雪还在下,密密匝匝地砸在油纸伞面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沈行撑着伞站在校场上,侧身朝向崇文馆的方向,那个“请”的手势纹丝未动。
他的袖口被风吹得猎猎翻卷,露出腕骨上一道旧年留下的浅淡疤痕,整个人像一杆立在雪地里的修竹,清瘦却折不断。
唐恒盯着那只手,指甲几乎嵌进掌心。
周围的侍卫和内侍虽然退远了些,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若有若无地落在这边——他堂堂太子,被一个寒门出身的太傅当着满宫下人的面逼到这一步,简直是奇耻大辱。
他应该甩袖就走,应该厉声呵斥,应该让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沈行知道谁才是东宫的主子。
可他没有走。
因为他比谁都清楚,沈行那个“请”字背后藏着什么。
今日他若敢走,明日沈行就敢上书告病,从此再不踏进崇文馆半步。
上一个这么做的太傅,如今坟头的草都长了两茬了——沈行当然不会死,但他会让唐恒变成一个笑话,一个连老师都留不住的太子。
“沈行。”唐恒咬着牙,一字一顿地从齿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声音低沉得像是从胸腔里碾压出来的,“你非要在这里?”
沈行终于转回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得意,没有逼迫,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只有一种近乎冷淡的了然,仿佛在说:臣给过殿下机会,是殿下自己选错了路。
“臣方才请殿下移步殿内,殿下不曾理会。”
沈行的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的人都听得清楚,“既然殿下喜欢在校场管教旁人,想必也不介意旁人在这里看着。”
唐恒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听懂沈行的意思了——你当众打侍读的时候不觉得丢人,现在轮到你自己了,倒知道丢人了?
赵德安在远处急得直搓手,想上前劝两句又不敢,只能在心里把满天神佛求了个遍。
他是看着太子长大的,知道这位小主子的脾气有多烈,真要把他逼急了,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可偏偏对面站着的是沈太傅,整个东宫唯一一个能治住太子的人,这两尊神撞在一起,哪边他都得罪不起。
沉默像一张绷紧的弓弦,在校场上越拉越满。
就在赵德安觉得自己快要窒息的时候,唐恒忽然笑了。
那个笑容阴鸷而张扬,带着一种破罐子破摔的狠劲,他大步走到沈行面前,凑近了他的脸,压低声音说:“好啊,太傅想打,孤让你打,但孤保证,你会后悔的。”
沈行连眼皮都没眨一下,只是微微退后半步,拉开了两人之间过于逼近的距离,然后将那把折好的马鞭重新展开,在手中掂了掂。
“按规矩,当笞二十。”
沈行的语气就像在讲《礼记》里的某条注疏,“殿下若站得住,臣便在这里行罚,殿下若站不住,臣也不强求。”
唐恒的下颌绷得像一块生铁,他没有回答,只是转过身去,背对着沈行,面朝校场上那群远远围观的宫人,把腰杆挺得笔直。
这便是选了站着。
沈行没有犹豫,扬起马鞭,破空之声尖锐短促,随即是一声沉闷的鞭响,落在唐恒的肩背上。
玄色锦袍上立刻裂开一道细长的口子,露出里面雪白的中衣,片刻之后,一道血痕从裂口处洇了出来,在玄色的衣料上晕成一片深色的湿痕。
唐恒的身体剧烈地晃了一下,脚底在雪地上碾出两道深深的痕迹,但他没有出声,也没有弯腰。
第二鞭紧随而至,落在第一鞭下方半寸的位置,力道分毫不减。
唐恒的呼吸骤然粗重起来,肩膀上的肌肉绷得像石头一样硬,他死死地盯着远处那群宫人,目光凶狠得像一匹被围猎的狼,逼得那些人纷纷低下头去,恨不得把脸埋进雪里。
沈行的手很稳。他不是第一次执鞭,三年里他动过戒尺,动过藤条,极少动鞭子——鞭子是教训下人的东西,不该用在太子身上。
但今天唐恒用鞭子打了人,他便用鞭子还回去,这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第三鞭,第四鞭,第五鞭。
唐恒的背上已经纵横交错了好几道血痕,玄色锦袍被打得支离破碎,碎片混着血迹黏在伤口上,每一次鞭梢落下都会带起一阵撕裂般的剧痛。
他的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不是因为冷,而是纯粹的生理反应,但他咬碎了牙根,硬是一声没吭。
打到第八鞭的时候,沈行停了手。
不是因为他心软了,而是因为他看见唐恒攥在身侧的那只手上,指甲已经把掌心掐出了血。
血珠一滴一滴地落在雪地上,砸出一个个浅红色的小坑,和背上那些血痕遥相呼应。
“殿下若疼,可以出声。”沈行在他身后淡淡地说,“这里没人敢笑话殿下。”
这话听起来像是在给台阶,但唐恒太了解沈行了,他知道这根本不是台阶,而是另一层试探——试探他会不会服软,会不会低头,会不会在最后关头把太子的架子放下来。
“继续。”唐恒的声音干涩沙哑,却带着一种执拗的倔强,“孤说了让你打,你就得打完,停手是什么意思?太傅没吃饭?”
沈行沉默了一瞬,然后重新扬起了鞭子。
最后十二鞭打完的时候,唐恒的背已经看不到一块完整的衣料了,血痕叠着血痕,有些地方的皮肉翻卷起来,在风雪中显得格外狰狞。
他的膝盖在最后一鞭落下时猛地一软,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一步,差点跪倒在雪地里——但他撑住了,用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撑住了地面,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在雪光里清晰可见。
他没有跪。从头到尾,他都没有跪。
沈行将沾血的马鞭收入袖中,对着唐恒的背影深施一礼:“二十鞭已毕,臣告退。”
说完,他没有等唐恒的回应,转身撑开伞,头也不回地往崇文馆方向走去。
青衫在风雪中翻卷了几下,很快便消失在朱红的宫墙拐角处。
赵德安这才敢冲上来,手忙脚乱地想要扶住唐恒,却被一巴掌挥开了。
唐恒自己站直了身体,背上血肉模糊,脸上却冷得没有一丝表情,他从地上抓起一把雪,胡乱地按在自己掌心流血的地方,然后转身朝寝殿走去。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在雪地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但他始终没有让人扶。
当天晚上,东宫的气氛压抑得像暴风雨前的死寂。
寝殿里灯火通明,太医来了又走,留了一桌子瓶瓶罐罐的伤药。
唐恒趴在榻上,由着宫人替他清理背上的伤口,疼得满头冷汗,却始终阴沉着脸一声不吭。
膳房送来的晚膳摆在桌上纹丝未动,从热放到凉,又从凉放到撤走。
赵德安守在殿外,一面心疼一面发愁。
他是看着太子长大的,这孩子脾气的确不好,但也不是天生的坏种。
皇后娘娘走得早,陛下又忙于朝政,偌大的东宫,真正敢管太子的,从头到尾就只有一个沈太傅。
可今天这场面,搁谁身上都咽不下这口气——堂堂一国储君,被太傅当着宫人的面拿鞭子抽,传出去还怎么立威?
他正想着,忽然听见殿内传来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摔在了地上。
紧接着是宫人惊慌失措的求饶声和唐恒低哑的咆哮:“都给孤滚出去!”
殿门被猛地推开,几个内侍连滚带爬地逃出来,赵德安连忙上前,还没来得及开口问,就见唐恒赤着上身站在殿内,背上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因为刚才的动作又裂开了几处,鲜血从白布下渗出来,触目惊心。
“殿下!您这是何苦——”赵德安的话说到一半,被唐恒一个眼神钉在了原地。
“孤问你。”唐恒的声音低沉而危险,“沈行今晚在何处?”
赵德安愣了一下,下意识答道:“沈太傅一直在崇文馆,晚膳也是让人送进去的,应该……应该还在批殿下的策论。”
唐恒没有再说话,随手扯过一件外袍披在身上,推门就走。
“殿下!外头还下着雪,您的伤——”
赵德安的喊声被关在了门后。
唐恒大步走进雪夜里,动作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脚步却没有停顿半分。
他没有带伞,也没有带人,就这样一个人穿过东宫长长的甬道,朝崇文馆走去。
雪还在下,比白天小了些,细密的雪粒打在脸上像无数根细针在扎。
唐恒走了没几步,肩头的衣料就被血洇湿了一片,在玄色的外袍上倒看不太出来,只有他自己知道,每走一步背后的伤口都像被重新撕开一次。
他走到崇文馆门前,没有立刻进去,而是在廊下站了一会儿。
窗纸上映着烛光,沈行的剪影落在上面,端正如仪,正在伏案写着什么。唐恒盯着那道影子,说不清心里翻涌的情绪到底是什么——是愤怒,是委屈,是不甘,还是某种他死也不愿意承认的东西。
他是来兴师问罪的。
他在心里反复对自己说。
他是来告诉沈行,今天的耻辱他记下了,早晚有一天要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是来让沈行知道,太子不是他能随意拿捏的人,这把鞭子总有还回去的一天。
他推开了门。
暖意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墨香和炭火的气息。
沈行抬起头,看见是他,既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只是放下手中的笔,目光在他渗血的外袍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皱了一下眉。
“殿下又没撑伞。”沈行说。
唐恒满腹的狠话在这一刻全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准备好的那些兴师问罪的台词,在沈行这句轻飘飘的话面前全都变得可笑起来。
他站在门口,冷风从他身后灌进来,吹得烛火一阵摇曳,背上的伤疼得他太阳穴突突直跳,而那个害他变成这样的罪魁祸首,第一句话居然是“又没撑伞”。
这算什么?这他妈算什么?
唐恒忽然觉得鼻子一酸,眼眶毫无预兆地热了起来。
他立刻低下头,假装是被风吹迷了眼,用力揉了揉眼睛,然后粗声粗气地说:“孤来找你算账。”
“嗯。”沈行站起身,从架子上取了一块干净的布巾走过来,自然而然地搭在唐恒湿漉漉的发顶上,“先把头发擦干。”
唐恒僵在原地,任由沈行的手指隔着布巾在他的头发上擦拭,动作不算温柔,甚至有些笨拙,但那只手握惯了笔杆,指尖带着薄薄的茧,偶尔擦过他的耳廓时,触感粗粝而温热。
唐恒的眼眶越来越热,他拼命咬着后槽牙,让自己不要露出什么丢人的表情,可当沈行擦完头发,顺手解下他被血浸透的外袍时,他忽然就绷不住了。
他一把攥住了沈行的手腕。
不是推开,是攥住。
五指扣在那截清瘦的腕骨上,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什么,但他的表情却和手上的力道截然相反——那是一种破碎的、近乎脆弱的倔强,像一只受了重伤的幼兽,明明疼得快要站不住了,却还拼命朝靠近自己的手龇牙。
“沈行,”他的声音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别的什么,“你今天把孤的面子全踩在地上了。”
沈行没有抽回手,也没有安抚他,只是垂眸看着被唐恒攥住的手腕,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臣踩的是殿下的面子,扶的是殿下的里子,殿下若觉得面子比里子重要,明日臣便上书辞官,殿下另请高明。”
唐恒的手猛地一紧。
“你敢!”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崇文馆里回荡了好几圈才慢慢消散。然后他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低到几乎听不见,像是在跟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较劲:“你敢走一个试试……”
沈行低头看着面前这个少年——浑身是伤,满身是雪,明明疼得发抖,明明气得发疯,却还是深一脚浅一脚地摸到崇文馆来了。这已经不是一个太子对太傅的态度了,这是一个孩子在最狼狈的时候,本能地跑向了他唯一信任的人。
“殿下既然来了,就坐下吧。”沈行轻轻挣开他的手,转身去拿药箱,“背上的伤重新处理一下,臣这里有干净的纱布。”
唐恒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喉咙里堵着一团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有一百句狠话没说出口,有一千种愤怒没发泄干净,可当沈行提着药箱走回来,皱着眉把他按在椅子上,三两下撕开他被血黏住的里衣时,那些狠话和愤怒全都不知去向了。
药粉洒在伤口上,疼得他倒吸一口凉气。
“轻点!你是不是故意的?”唐恒龇牙咧嘴。
“臣下手本来也没多重。”沈行不为所动,手上的力道分毫不减,“殿下既然知道疼,下次打人的时候想想今天。”
唐恒闭了嘴,闷闷地趴在椅背上不说话了。
烛火在两人之间静静地燃着,崇文馆里只剩下炭火的噼啪声和偶尔响起的衣料摩擦声。
唐恒趴在那儿,背上火烧火燎地疼,心里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那种在寝殿里翻江倒海的烦躁和愤怒,此刻竟然慢慢沉淀成了一滩安静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过了很久,久到沈行以为他睡着了,唐恒忽然闷声说了一句:“以后不打宫人了。”
沈行上药的手顿了一下,低头看了他一眼,少年的后脑勺对着他,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当真?”沈行问。
“孤说话算话。”唐恒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含混不清,“但是沈行,你也不准走。”
沈行没有立刻回答,他仔细地把最后一处伤口包扎好,然后站起身,走到书案前拿起一本策论,翻到唐恒写的那一页,指着末尾他添上去的那行字。
“只要殿下不赶臣走,臣便不走。”
唐恒抬起头,顺着他的手指看到了那行朱红的批注——“殿下有明君之质,臣深信不疑,唯愿殿下先正其心,再治天下。”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久到沈行以为他又要说什么别扭的话来掩饰自己的情绪,但他没有。
他只是伸出手,用指腹轻轻碰了一下那几个未干的墨迹,然后飞快地缩回手,重新把脸埋进臂弯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丑死了,太傅的字该好好练练。”
沈行看着那颗埋在自己书桌上的脑袋,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又很快抿直了。
“殿下说的是,臣明日便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