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萧然关掉了灯。仓库里只剩下他手电筒那一束光,白惨惨地照着冰柜和那面镜子。宋词站在冰柜前,双手已经贴上了那具年轻男性的额头。她的身体僵直,像一尊雕像。手电的光从侧面打在她脸上,把她的半张脸照得惨白,另半张脸隐没在黑暗里。
回溯开始了。
意识崩塌的瞬间,宋词感觉自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拽进了深渊。倒转,加速,颜色褪去,一切都在向后飞驰。她不再是宋词,她变成了一个死人——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年轻男人,在十二年前的某个深夜,被人用刀刺穿了心脏。
倒放从死亡开始。黑暗,然后是胸口的剧痛在倒放中逆转,伤口愈合,血液倒流回体内。他的身体从地上“飞”起来,退到一把椅子上,绳子在他手腕上“松开”。一个穿着警服的人站在他面前,手里的刀正在从伤口里“拔出”。倒放中,刀刃和血肉分离的画面让宋词胃里翻涌。
然后是倒放的加速。所有的画面都在向后飞驰,像一盘被按了快进键的录像带。走廊、楼梯、门口、客厅、沙发。宋词以死者的第一视角,在倒放中掠过他生命中最后三十分钟的每一个瞬间。
画面停在死者家的门口。倒放中,他正从门外“退”进屋里,退到沙发上坐下。敲门声在倒放中变成了一声倒吸的气流,然后一切恢复正常时序——凶手敲门,死者开门。
宋词透过死者的眼睛,看到了门外那个人。
一个穿警服的女人。
老式警服,藏蓝色,肩章是老式的红布章。她站在门口,夜风把她的短发吹起来,露出一张年轻的脸。那张脸白得像纸,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青黑一片。
那张脸,和宋词每天早上在镜子里看到的一模一样。
不,不是一模一样。是十二年前的宋词。是十四岁的宋词,穿着成年人的警服,警服太大,肩章歪了,袖口卷了两道。她的眼神不像十四岁的女孩,像一个见过太多死亡的老刑警。冷漠、平静、没有任何波澜。
“查案,需要你配合。”那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很低,没有情绪,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稿子。
死者让她进来了。他关上门,跟着她走到沙发边坐下。她没坐,站着,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在每一个角落停留了半秒——不是在看环境,是在看有没有别人。
“你在调查微笑杀手案?”她问。
死者点头。“我是记者。我查到了些东西。”
“什么东西?”
死者犹豫了一下。“陈景深。那个法医。他的尸检报告有问题。”
年轻女人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她把手伸进口袋,掏出一副橡胶手套,不紧不慢地戴上。动作很从容,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在重复的事情。
“你知道得太多了。”她说。
死者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你是谁?”
她没有回答。她从腰后拔出一把刀,刀刃在灯光下闪了一下。不是军刀,不是猎刀,是一把解剖刀。柳叶刀,刀柄是不锈钢的,刀刃薄得像纸。
“别怕。”她说,“不会痛的。”
死者转身想跑,她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力气大得不像一个十四岁的女孩。她把他按回沙发上,一只手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持刀,抵住他的胸口。
“你拍到的那些照片在哪儿?”她问。
死者摇头。她加大了手上的力度,刀尖刺破了衣服,刺进了皮肤。血渗出来,染红了衬衫。
“我再问一次。照片在哪儿?”
死者的手在挣扎中抓住了她的口罩。不是抓,是扯。口罩的挂耳绳从她耳朵上滑落,口罩掉了下来。
手电光下,那张脸完整地暴露出来。
十四岁的宋词。短发,颧骨还没有完全长开,嘴角有一颗痣——宋词没有那颗痣,但回溯中那张脸就是她,是另一个她,是某个时间线上的她。那双眼睛宋词认识,因为那双眼睛每天早上都在镜子里看着她。
“你是……”死者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一刀刺入。
不是猛烈的,是缓慢的、均匀的加压。像在切一块冷冻过的组织,刀刃一点一点地推进,肋骨被刀尖撑开,发出细微的咯吱声。死者的身体在剧痛中痉挛,但她的手稳得像一块石头。
血从伤口涌出来,温热的,浸透了衬衫,浸透了沙发。
死者倒下,视线越来越低,最后只能看到她的鞋。黑色的皮鞋,鞋带系得很紧,裤腿是深色的。她蹲下来,用死者的衣服擦拭刀上的血,擦得很仔细,每一面都擦到。
然后她站起来,转过身,背影朝着门口走去。她的脚步很稳,不急不慢。
最后看到的画面:她走到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月光从门外照进来,打在她的侧脸上。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弯成一个弧度——不是笑,是比笑更冷的东西。是微笑杀手标志性的微笑。
宋词在意识中尖叫。不,不是尖叫,是一种无声的、从骨头里迸发的恐惧。她拼命想退出回溯,但她的身体——不,是死者的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意识在消散,像沙子从指缝间漏掉。
最后听到的声音,是她自己的心跳。越来越慢,越来越慢,然后——
空了。
宋词猛地睁开眼。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来的。意识在一瞬间从死者的身体里被弹射回来,像一颗子弹击穿了她的头颅。她尖叫一声,声音撕裂了仓库的寂静。她推开冰柜,整个人往后倒,摔在地上。四肢抽搐,瞳孔涣散,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抖。
林萧然冲过来抱住她。她的身体冰得像一块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肉,他把她搂在怀里,用手搓她的手臂和后背,试图让她暖起来。
“宋词!宋词!”
她听不到。她的耳朵里全是倒带的尖啸,脑子里全是那张脸——十四岁的自己,穿着警服,手里拿着解剖刀,嘴角微微上扬。那张脸在她的意识里反复播放,像坏掉的投影仪,关不掉,停不下。
过了不知道多久,倒带声停了。她的呼吸渐渐平稳,瞳孔慢慢聚焦。她看着林萧然,眼神空洞得像两口枯井。
“你是谁?”她问。
林萧然愣了一秒。他从口袋里拿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宋词的声音从录音笔里流出来:“我叫宋词,请相信我。”
她听完,沉默了很久。久到林萧然以为她没有听懂。
“那我是谁?”她终于开口了。
林萧然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扶她站起来。她的腿在抖,站不稳,靠在冰柜边上才勉强立住。
她抬起头,看到了冰柜上那面镜子。
镜中有一个女人,脸色白得像纸,嘴唇干裂出血,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她的头发散乱,脖子上有自己掐出来的红痕。那个女人盯着她,眼里全是恐惧。
宋词伸出手,手指颤抖地摸上自己的脸。镜中的女人也伸出手,摸上她的脸。冰凉的指尖触到冰凉的镜面,她感觉不到温度。
“我……杀过人?”她问。
林萧然把声音压得很低。“你看到的只是记忆,不一定是事实。”
宋词摇头。她松开冰柜,踉跄着走到镜子前,额头抵着镜面。冰凉的玻璃贴着她的皮肤,她闭上眼睛,又睁开。
“那张脸是我的。”她说,“十二年前的我。十四岁。穿着警服。拿着刀。”
她转过身,从背包里翻出日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行字在灯光下像一道伤口:“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日记本上说……我就是凶手?”
宋词抬起头,看着林萧然。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掉下来。那些泪光在眼眶里转了几圈,又退回去了。
林萧然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他站在那里,手电筒的光落在地上,光圈里有一只死去的飞蛾,翅膀已经碎了。
窗外,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手机屏幕的亮光。
一个黑影站在仓库外面,手机举在脸前,镜头对准了窗缝。屏幕亮光照出一张脸——国字脸,浓眉,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严正华,微笑杀手案专案组副组长,失踪了十二年的男人。
他把手机从窗缝收回来,低下头,对着屏幕低声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夜里,每一个字都清晰得像玻璃碎裂。
“她看到了。该第二阶段了。”
他转身走进荒草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夜色中。
仓库里,宋词靠着冰柜,慢慢滑坐到地上。她把录音笔举到耳边,一遍又一遍地播放那段录音。
“我叫宋词,请相信我。我叫宋词,请相信我。我叫宋词,请相信我。”
林萧然蹲下来,把手电筒放在地上,让光均匀地照亮两人之间的地面。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碰她。他只是坐在她旁边,等着。
光柱里,灰尘在缓缓飘落,像无声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