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秦的办公室在鉴定中心五楼,窗户正对着南面的停车场。宋词坐在来访椅上,手边放着背包,背包里是日记本、录音笔和那把折叠刀。她盯着老秦办公桌上那盆绿萝,叶子发黄了,边沿卷曲,像一个快要渴死的人。
“严正华退休前在城郊有个私人仓库。”老秦从抽屉里抽出一张手绘地图,展开铺在桌上,“名义上放旧物,实际藏证据。最后一具遗体——十二年前最后一名受害者,也是唯一没公开的——就在那儿。”
宋词低头看着那张地图。线条是用圆珠笔画的,有些地方已经模糊了。仓库的位置在城郊结合部,周围没有标注任何地标,只有一条土路和一个红圈。
“为什么严正华不销毁?”她问。
老秦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宋词注意到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冷,是某种更深层的东西。
“因为那是他的筹码。”老秦把眼镜戴回去,“如果有一天陈景深出卖他,他就用这具遗体上的证据反制。现在他失踪了,要么是去销毁,要么是去设局等你。”
宋词把地图折好,装进口袋。“严正华是谁?”
老秦抬起头,看着她。那双眼睛里的神情宋词见过——在回溯中,十二年前的老秦站在窗边,阳光打在他脸上,他的眼睛里有泪光。现在那双眼睛没有泪光,只有一种疲惫的、被时间磨钝的痛苦。
“十二年前微笑杀手案的专案组副组长。刑侦支队副支队长。”老秦的声音很低,“陈景深的上线。他一直在保护陈景深,帮他销毁证据、伪造尸检报告、打压所有试图查清真相的人。”
宋词的手在口袋里握紧了地图。“他现在在哪儿?”
“失踪了。你开始查这个案子之后,他就消失了。”老秦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盆快死的绿萝,“他在暗处。他在等你。”
宋词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
“你为什么帮我?”
老秦沉默了很久。久到宋词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因为苏婉。”他说,“我欠她的。”
宋词推门出去。
林萧然的车停在鉴定中心门口。宋词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系好安全带。林萧然发动车子,看了她一眼。
“去哪儿?”
宋词从口袋里拿出那张手绘地图,展开铺在仪表盘上。“城郊,严正华的仓库。”
林萧然盯着地图上那个红圈,眉头拧在一起。“严正华?”
“微笑杀手案专案组副组长。陈景深的上线。”宋词的声音很平,“老秦说的。”
“你信他?”
宋词想了想。“不全信。但他说的话,至少有一部分是真的。”
林萧然没有追问。他挂挡,踩油门,车汇入主路。
车开出一段路后,宋词突然问了一句:“你为什么不让我开?”
林萧然愣了一下,侧头瞥她一眼。宋词的表情很认真,不是在开玩笑。
“你忘了?”他说,“你不会开了。”
宋词沉默了几秒,然后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这双手握过八年的解剖刀,操作过上百次精密的手术,现在连方向盘都握不了了。
“对,我忘了。”她说。
车驶出主城区,上了国道。两边的路灯越来越稀,最后只剩下车灯照亮前方那一小段路。宋词把地图举到车窗边,借着路灯的光辨认路线。红圈的位置在城郊,离主路大约两公里,有一条土路拐进去。
“前面右转。”她说。
林萧然打了转向灯,车拐进一条没有铺装的土路。路面坑坑洼洼,SUV在颠簸中缓慢前行。两边的荒草有一人多高,在车灯光里投下巨大的影子,像一个个蹲伏的人。
开了大约十分钟,前方出现一栋建筑。是一栋独栋平房,灰砖墙面,屋顶的瓦片缺了很多。窗户用木板钉死了,门是铁皮的,表面锈迹斑斑。院子里荒草丛生,野草从砖缝里钻出来,有半人高。
林萧然熄了火,关了车灯。周围陷入彻底的黑暗。
“你在车里等着。”他拔出手枪,检查了弹匣,“我先进去看。”
宋词摇头,拉开车门。“一起来的,一起进去。”
林萧然看了她两秒,没有再说什么。两人下车,踩着荒草走到门口。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丝微弱的光。林萧然伸手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尖利的响声,在空旷的夜里回荡。
仓库里的灯亮了。
不是他们开的,是有人提前打开的。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嗡嗡响着,白光照亮整个房间。仓库不大,大约四十平米,靠墙堆着一些落满灰的纸箱和旧家具。房间正中央,摆着一个冰柜。
冰柜的表面很干净,没有灰,有人经常擦拭。冰柜上面立着一面穿衣镜,镜框是木质的,雕着花纹,看起来很旧。镜面上贴着一张纸条,纸条上用黑笔写着几个字。
宋词走过去,站在镜子前。
纸条上写着:“宋词,看看你是谁。”
她盯着那行字,然后抬起头,看着镜中的自己。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她看着自己的脸,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她,又不是她。她不认识镜中这个人。
林萧然端着枪,在仓库里快速检查了一圈。纸箱后面、旧家具后面、门后面,都没有人。整个仓库里只有他们和那个冰柜。
他走到冰柜前,把手贴在门上。冰凉的,机器在运转。他深吸一口气,拉开冰柜门。
冷气涌出来,在灯光下凝成白雾。里面躺着一具遗体,年轻男性,大约二十五六岁。皮肤呈灰白色,但保存得相当完好。胸口有一道刀伤,伤口边缘整齐,是利器刺入。遗体的双手交叠放在胸前,像是在睡觉。
宋词走到冰柜前,低头看着那张脸。她不认识这个年轻人,但她的速写本里有他。她画过他的脸,标注过他的名字——她以前知道他是谁。现在她不记得了。
她脱下外套,扔在旁边。然后脱下手套,橡胶剥离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仓库里格外清晰。裸露的双手悬在遗体的额头上方,冰凉的空气从遗体身上升上来,钻进她的指缝。
林萧然的手按住了她的手腕。
“你确定吗?”他的声音很低,“这次之后,你可能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宋词没有看他。她的目光落在镜中那个人的脸上——那个脸色苍白、嘴唇没有血色、眼睛下面青黑一片的人。那个女人在看着她,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我已经快忘了。”宋词说,“不如趁还记得,做完该做的事。”
她把手按了下去。
冰凉的皮肤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她闭上眼睛,意识开始倾斜。倒转的瞬间,她听到林萧然在身后说了一句什么,但她已经听不清了。
世界崩塌。
倒转,加速,颜色褪去。一切都在向后飞驰,像倒放的录像带被人按了快进键。宋词被拽进了一个陌生人的身体里,以死者的第一视角,倒放他生命最后三十分钟。
画面从死亡开始。黑暗,然后是胸口的剧痛在倒放中逆转,伤口愈合,血液倒流回体内。他的身体从地上“飞”起来,退到椅子上,绳子在他手腕上“松开”。一个穿着警服的男人站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把刀,倒放中刀刃正在从伤口里“拔出”。
宋词拼命想看清那个穿警服的人的脸,但视角在倒退,画面在加速,所有的细节都在变得模糊。她只看到肩章上的警衔——和那个记者拍到的照片里一样,处级,至少是处级。
然后她听到了声音。不是凶手的声音,是受害者自己的声音,倒放的,被她的脑子还原成正常语序。
“你是警察?”受害者问。
凶手笑了一下。“比警察高级。”
那把刀又举了起来。在倒放中,刀刃正在远离他的胸口,但宋词知道那是刺入的前一刻。她闭上眼睛,不敢看,但她关不掉那些画面——它们直接刻进她的脑子里,像用刀刻进骨头。
然后,一切陷入黑暗。
不是回溯结束,是受害者死了。三十分钟的倒放在这里停止。
宋词猛地抽回双手,整个人向后倒下。林萧然接住了她,但她感觉不到他的手臂。她的身体冰得像一块石头,心脏在胸腔里乱跳,像一只被困住的鸟。
“你看到什么了?”林萧然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宋词张了张嘴,发出的声音像从水底冒出来的气泡。“他……穿着警服……”
“谁?”
“凶手。”
林萧然的手紧了一下。“看到脸了?”
宋词摇头,动作轻得像随时会断掉。她抬起头,看到冰柜上那面镜子。镜中的女人脸色白得像纸,眼睛下面青黑一片,嘴唇干裂出血。那个女人在看着她,眼里全是恐惧。
“没有脸。”宋词说,“但我看到了肩章。是那个人,和苏婉案件里那个穿警服的,是同一个人。”
林萧然扶她站起来。她的腿在抖,站不稳,靠在冰柜边上才勉强立住。她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手指颤抖地摸上自己的脸。
“我杀过人吗?”她问。
林萧然沉默了一秒。“你看到的只是记忆,不一定是事实。”
宋词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这双手碰过七具尸体的皮肤,读取过七个人最后的记忆。但这双手杀过人吗?她不知道。她不记得。
她翻开日记本,看到那句“不要相信任何人,包括你自己”。字迹很重,写的时候用了很大的力。纸页上还有几处已经干涸的泪渍。
“日记本上说……我就是凶手?”
宋词抬起头,看着林萧然。他的脸在她的视线里模糊了一下,又清晰了。她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她知道他在犹豫。
林萧然张了张嘴,什么都没有说出来。
窗外,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不是光,是玻璃的反光。宋词转头看向窗户——木板钉死了,看不到外面。但那个反光的方向,是仓库的正面,是那扇铁门。
有人在外面。
林萧然也察觉到了。他把宋词拉到身后,端着手枪,慢慢移到门边。他侧身站着,一只手按在门板上,另一只手持枪。
门外没有声音。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声,没有任何人类活动的声音。但宋词知道有人在。她能感觉到那种目光,像一根冰冷的针,扎在她的后颈。
林萧然猛地推开门,枪口指向外面。
空无一人。
院子里只有荒草和破败的石板路。车还在,停在原来的位置,车灯关着,在月光下像一个黑色的棺材。远处的土路上,什么也没有。
林萧然站在门口,等了十几秒,然后退回来,关上门。
“可能是我看错了。”他说。
宋词没有回答。她走到镜子前,盯着镜中的自己。那个女人的嘴角微微上扬——不是宋词控制的。她用手按住嘴角,那种上扬的感觉消失了,但手指触到皮肤时,她感觉到一种不属于自己的温度。
不是“它”。是别的什么。是那个在镜子里看着她的自己。
宋词转过身,走到冰柜前,把遗体抬回柜子里,关上门。她穿上外套,背上包,走向门口。林萧然跟在她身后。
走到门口时,宋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面镜子。纸条还贴在镜面上:“宋词,看看你是谁。”
她没有再看。她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车开出土路,拐上主路。宋词靠在车窗上,盯着后视镜。那栋平房在黑暗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灰色的点,消失在荒草和夜色之间。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还在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她刚才在回溯中看到的那张脸——那张脸不是凶手,是受害者。受害者在死前最后一秒,认出了凶手。
他喊了一个名字。
不是“陈景深”,不是“老秦”,不是任何一个她听过的人名。那个名字在倒放中被扭曲了,她听不清。但她知道,如果她能再听一次,如果能撑住那最后一秒,她就能知道凶手是谁。
林萧然在下一个路口停了车,靠在路边,熄了火。他转过头,看着宋词。
“你还好吗?”
宋词闭上眼睛。“我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