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萧然从宋词家出来后没有回家,直接开到了市刑侦支队。大楼只有七层的办公室还亮着灯,那是档案室的方向。他刷卡进门,走过黑暗的走廊,推开档案室的门。
日光灯闪烁了两下才亮起来,嗡嗡的声音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档案室不大,三排铁皮柜子从地板顶到天花板,里面塞满了泛黄的牛皮纸袋。他在“历史案件·失踪人口”那排柜子前停下来,手指从标签上一路滑过去——2000年、2001、2002……停在2004年。
抽出“苏婉”的档案袋,袋子很薄,只有几页纸。林萧然把它摊在桌上,一页一页地翻。
第一页是失踪人口登记表。苏婉,女,二十七岁,职业:记者。最后出现地点:市法医鉴定中心门口。最后出现时间:2004年6月15日,下午四点。附着一张彩色照片,照片里的女人瓜子脸、长发、眉眼清秀。林萧然把照片举起来,和记忆里宋词速写本上那张画对比——一模一样。
他翻到第二页。
这是苏婉生前撰写的最后一篇稿件,标题用红笔划掉了,但字迹还能辨认:《微笑杀手案疑云:真凶仍在警局?》稿件被主编压下了,从未发表。林萧然一个字一个字地往下读,手指在纸页上微微发抖。
苏婉在稿件里写道:当年被枪决的“凶手”有完整的不在场证明,至少有五名目击证人可以证明他在案发时间不在现场。但这份证据被“技术性遗漏”了。真正的凶手利用职务之便,销毁了所有指向自己的证据,并嫁祸给一个无辜的人。苏婉没有在稿件里写出凶手的名字,只写了一句话:“他穿白大褂。他比警察更像警察。”
稿件最后一页,是苏婉的手写笔记:“我约了线人,6月15日,法医鉴定中心见。如果能拿到那份原始尸检报告,一切就都清楚了。”
林萧然合上档案袋,靠在椅背上。6月15日,苏婉最后出现的那天。她去了法医鉴定中心,然后再也没有出来。十二年了,没有尸体,没有目击者,没有任何线索。只有一张失踪登记表,和一封从未发表的稿件。
他拿起手机,拍了苏婉的照片,发给宋词。
宋词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手机亮了。她点开照片,一个女人正对着镜头微笑,瓜子脸,长发,眉眼之间和她有三分相似。速写本上那个“她没死??”的女人,就是她。
苏婉,二十七岁,记者。最后一个去的地方,是法医鉴定中心。
宋词盯着手机屏幕,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条蛇在黑暗里爬行,鳞片摩擦着骨壁,发出沙沙的声音。她闭上眼睛,试图抓住那些碎片——画面一个接一个地闪过,但速度太快,她什么也看不清。
头痛突然袭来,不是从外面,是从里面。像有人在她脑壳里敲钉子,一下,两下,三下。她双手抱住头,身体前倾,额头几乎贴到膝盖。痛感从太阳穴蔓延到后脑,从后脑蔓延到整个头颅,像一张网收紧。
就在这时,一个画面从疼痛中挤了出来。
她自己在鉴定中心地下室,手电光照着一个铁门。门是灰绿色的,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锁。她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一把断线钳。
画面一闪而逝,像被什么东西吞了回去。
宋词猛地睁开眼,大口喘气。她抓起手机,给林萧然发消息:“地下室。第四具在鉴定中心地下室。”
回复几乎是秒回:“你确定?”
“我看到了。不是记得,是看到了。就像回溯一样,但只有一秒钟。”
“什么时候?”
“现在。”
手机安静了五秒。然后林萧然发来一条消息:“今晚。我接你。”
宋词没有回复。她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外面逐渐暗下来的天空。城市的轮廓在暮色中变得模糊,像一张被水浸湿的画。她想起速写本上那些画,每一张都那么精确,每一笔都那么笃定。以前的宋词知道自己是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知道真相在哪里。
现在的宋词什么都不知道。她只能跟着那些画、那些录音、那些日记,一步一步往前走。
晚上十一点,林萧然的车停在小区门口。宋词穿着深色衣服,背着一个双肩包。包里装着断线钳、手电、证物袋、录音笔、日记本、一把折叠刀。她不知道今晚会遇到什么,但她知道不带这些东西,她可能会后悔。
“你确定要去?”林萧然发动车子,看了她一眼。
“苏婉的最后一篇稿件里写了什么?”宋词没有回答他的问题。
“‘我约了线人,6月15日,法医鉴定中心见。’她进去了,没有出来。”
“线人是谁?”
“不知道。稿件里没写。”
宋词系好安全带,把背包放在脚边。“去看看就知道了。”
车开了二十分钟,停在鉴定中心后面的巷子里。这栋大楼建于九十年代,地上六层,地下一层。地下层平时用作仓库和消毒间,很少有人去。宋词在这里工作了三年,只下去过两次。
他们从后门进去。林萧然知道密码——他在刑侦支队,有全城的公共设施通行权限。门锁发出一声轻响,他们闪身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走廊里很安静,应急灯发出幽暗的绿光。宋词来过这里无数次,但从来没有在半夜来过。白天熟悉的走廊在黑暗中变得陌生,每一扇门都像一张闭着的嘴。
他们下楼梯,一层,两层。楼梯间的灯坏了,林萧然打开手电,光柱照亮台阶上的灰。脚印很少,说明很少有人来。
地下室的走廊比上面窄,只有一米五宽,两侧是各种管道。空气潮湿,有一股霉味和消毒水混在一起的气味。走廊尽头的墙上写着三个字:“消毒间。”字迹已经模糊,但还能辨认。
铁门是灰绿色的,和宋词在头痛中看到的一模一样。门把手上挂着一把崭新的锁,锁体和门上的铁锈形成鲜明对比。这把锁是最近才换的,不超过一个月。
林萧然用手电照了照锁,皱起眉头。“新锁。”
“撬开。”宋词从背包里拿出断线钳。
林萧然接过钳子,夹住锁梁,用力一压。锁梁应声断裂,掉在地上,在寂静的走廊里发出一声闷响。两人同时屏住呼吸,等了十几秒,没有任何动静。林萧然推开门,手电光照进去。
消毒间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靠墙是一排废弃的消毒柜,柜门开着,里面空荡荡的。房间正中央,蹲着一个大型工业冰柜,冰柜表面落满灰,但指示灯还亮着,在黑暗中一明一灭。
宋词走过去,把手贴在冰柜门上。冰凉的,机器在运转。她深吸一口气,拉开冰柜门。
冷气涌出来,在手电光柱里凝成白雾。里面躺着一具遗体,全身被层层塑料袋包裹,塑料袋外面缠着胶带,像一具木乃伊。塑料袋上贴着一张标签,标签上写着:“证物-苏婉。2004.6.15。”
十二年了,苏婉的尸体一直在这里。在她的工作地点下面,在她每天走过的走廊下面,在她从未踏足的地下室里。
宋词看着那具被塑料袋包裹的遗体,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冰冷的确定。苏婉十二年前走进这栋大楼,再也没有出去。她见到的那个线人,可能就是杀她的人。
林萧然用手电照着冰柜四周,确认没有别人。他走到门口,侧身站着,目光在走廊两端来回扫。“快,我守着。”
宋词脱下手套,裸露的双手悬在塑料袋上方。冰凉的空气从遗体上升上来,钻进她的指缝。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林萧然发来的消息:“有人下来了,快!”
她没有看手机。她把手按了下去。
塑料袋冰凉而光滑,下面那具遗体的轮廓通过塑料袋传到她的手心——肩膀、脖子、额头。她正要闭上眼睛,进入回溯——
门外的脚步声突然停下了。
不是远处,是近处。就在走廊里,就在消毒间的门外。
宋词猛地缩回手,身体本能地往后缩,躲到了冰柜后面。林萧然也闪到了门边的墙角,手电关了,走廊陷入彻底的黑暗。
脚步声重新响起,越来越近。一个人影出现在门口,手电光柱从门外射进来,在地上划出一个晃动的光圈。
“我知道你在这儿。”
声音低沉,沙哑,像砂纸摩擦金属。不是老秦的声音,不是林萧然的声音,不是她认识的任何人的声音。
宋词屏住呼吸,一只手下意识地摸向背包里的折叠刀。她蹲在冰柜后面,透过冰柜和墙壁之间的缝隙,可以看到门口那个人的下半身——黑色的裤子,黑色的鞋,鞋底沾着泥。
手电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停在冰柜上。
“你以为锁能拦住我?”那个声音说,“这栋楼里没有我打不开的门。”
脚步声向前移动了两步。宋词握紧了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