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萧然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宋词坐在副驾，手里拿着那个证物袋，袋子里那缕短发在晨光中泛着深褐色。她盯着头发看了很久，像在等它开口说话。
“我认识一个人。”林萧然解开安全带，转过身面对她，“退休的法医物证专家，姓顾，以前是我们支队的首席物证鉴定师。他退了五年，但实验室的钥匙他还留着。可以私下做DNA。”
宋词把证物袋递给他。“多久出结果？”
“最快两天。”
林萧然接过证物袋，放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封好口，塞进驾驶座下面的暗格。他发动车子，把宋词送到鉴定中心门口，然后掉头消失在早高峰的车流里。
宋词站在鉴定中心门口，看着那辆黑色SUV汇入车流，尾灯在拐角闪了一下就消失了。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胸前的临时工牌——“宋词，临时工”，照片是她三年前拍的，那时候她的眼睛里有光。现在那光照在玻璃上，反射出来的只有疲惫。
她推开门，走进走廊。
白天的鉴定中心和夜晚完全不同。走廊里人来人往，穿着白大褂的法医、穿着制服的技术员、推着遗体的护工，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没有人多看她一眼。一个被停职的临时工，不值得多看一眼。
宋词推着清洁车，一间一间地打扫办公室。拖地、擦桌子、倒垃圾，动作机械得像机器。她的脑子里却在反复播放那段回溯——相机屏幕上的照片，黑色轿车后座里的那个穿警服的人，肩章上的警衔。处级，至少是处级。
她停下来，靠在清洁车上，闭上眼睛。那张照片在她的记忆里是模糊的，倒放的画面让很多细节都扭曲了。但她确定一件事——那个警服不是普通民警的制服，是高级警官的常服。全市有这个级别的警官，不超过二十个人。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宋词睁开眼，直起腰，继续拖地。
“小宋，最近加班挺勤快啊？”
宋词抬起头。主任老秦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杯茶，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弯成两道月牙。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嘴角总是挂着温和的笑意，像一个人畜无害的邻家大叔。
宋词握紧拖把杆，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半秒——左嘴角，没有痣。
“活儿多。”她说。
老秦笑着点了点头，端着茶走了。宋词盯着他的背影，目光落在他的白大褂衣领上。衣领上绣着四个字：“法医鉴定中心”。和她在第一具遗体的回溯中看到的那个背影，一模一样。
但她不能确定那是老秦。那个背影只是一个轮廓，没有身高、没有体态、没有步态。任何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在那个角度、那个光线下，背影都差不多。
宋词继续拖地。一个念头从脑子里冒出来，像一颗种子顶开泥土——如果凶手是法医，如果凶手对警方流程非常熟悉，那他很可能还在鉴定中心。十二年了，他可能换了身份、换了外貌、换了名字，但他很可能还在。
她需要所有人的照片。
中午休息时间，宋词走进员工休息室。房间里没有别人，只有一排储物柜和一张长桌。墙上贴着员工通讯录，上面有全中心在职人员的姓名、职务和工号，但没有照片。
宋词拿出手机，打开相机。她需要照片。
她从休息室出来，沿着走廊慢慢走。每遇到一个穿白大褂的人，她就假装看手机，快速按下快门。一个，两个，三个。她在走廊拍，在楼梯间拍，在食堂拍。一个中午，她拍了十二张照片。
十二个嫌疑人。十二个可能。
下班后，宋词没有直接回家。她坐在鉴定中心门口的台阶上，翻看手机里那些照片。十二张脸，十二双眼睛，有些她认识，有些她不认识。她一个一个地放大、缩小、再放大，试图从某张脸上找到陈景深的影子。
她不知道陈景深长什么样。她没见过他的照片。林萧然给她看过档案照片，但她现在不记得了。那些细节像沙子一样从指缝里漏掉了。
宋词站起来，走回家。
出租屋的客厅里，她坐在沙发上，把日记本和录音笔摊在茶几上。她需要拼凑出一个完整的“宋词”——她是谁，她做过什么，她忘记了什么。
她翻开日记本，看到一页写着：“学过八年画画，素描和油画。可以画面部复原图。”她盯着这行字，试图从记忆里打捞画画的技能——笔怎么握、线条怎么拉、阴影怎么打。什么都没有。像一堵墙，墙那边是空的。
她从抽屉里翻出一支铅笔和一张白纸，握笔的姿势像握筷子。她试着画一条直线，手在抖，线条歪歪扭扭，像蚯蚓爬过纸面。
“我会画画？”她自言自语，声音里全是困惑。
她把笔放下，从柜子最底层翻出一个速写本。牛皮封面，边角磨得发白，里面夹着很多张纸。她翻开第一页——一张精细的面部素描，是一个中年女人，下颔线清晰，眉骨突出，嘴角下垂。纸页右下角标注着：“2004.3.15，第一具，女，34岁。”
宋词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2004年3月15日，那是十二年前。她那时候十四岁，还在上初中，不可能画这幅画。但笔迹是她的——她认得自己签名的方式，“宋”字的宝盖头向右倾斜十五度。
她继续翻。第二页，一个中年男人，国字脸，浓眉，嘴唇紧抿。标注：“2004.5.20，第二具，男，42岁。”
第三页，一个年轻男人，大约三十岁，眼睛很大，鼻梁高挺。标注：“2004.7.8，第三具，男，29岁，记者。”
这就是她在冷冻厂触碰的那具遗体。她的手指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一下。她没见过这个人的照片，但她画出了他的脸。那是她在某个回溯中看到的脸，然后用画笔画了下来。
她继续翻。第四页，一个年轻女人，大约二十七岁，圆脸，大眼睛，嘴角有一颗痣。标注：“2004.9.1，第四具，女，27岁，苏婉。”
第五页，一个中年男人，四十五岁左右，脸型方正，额头有抬头纹。标注：“2004.11.12，第五具，男，46岁，商人。”
五具遗体，五个名字，五张脸。宋词一张一张地看过去，每一张都画得极其精细，眉毛的走向、嘴唇的弧度、眼睛的高光，每一个细节都没有放过。
她翻到第十二页。
那是一个年轻女人，大约二十五岁，瓜子脸，长发，眉眼之间和她有三分相似。不是五官完全一样，是某种说不清的神似——同样的眉形，同样的眼尾弧度，同样微微上翘的鼻尖。
纸页右下角的标注写着：“她没死？？”三个问号和一个日期：“2024.1.15。”
宋词盯着这张画，脑子里一片空白。她不记得这个女人，不记得自己为什么画她，不记得“她没死”是什么意思。但她认得那张脸，因为它像她自己。
手机响了。林萧然的电话。
“DNA结果出来了。”他的声音有些急促，“你现在方便吗？”
“我在家。”
“十分钟到。”
林萧然来得比十分钟更快。他进门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袋，额头上有一层薄汗。宋词给他倒了杯水，他放在茶几上没喝，直接把纸袋里的报告抽出来。
“毛发的DNA与警局数据库不匹配。”林萧然把报告摊在茶几上，指着中间一段，“但是，顾老师说这组DNA有一个特殊的标记——福尔马林导致的碱基序列轻微降解。这不是自然老化造成的，是长期接触福尔马林的结果。”
宋词接过报告，一行一行地看。“长期接触福尔马林的人——”
“法医、病理医生、解剖室技术人员。”林萧然接过她的话，“长期在法医环境下工作的人。普通人不具备这种DNA特征。”
宋词没有说话。她从背包里拿出手机，打开相册，把那十二张照片递给林萧然看。
“今天中午拍的。鉴定中心在职的全部法医和技术人员，一共十二个人。”她指着屏幕上的一张张脸，“凶手可能在这十二个人里。也可能陈景深还活着，换了身份，混在里面。”
林萧然一张一张地翻看。他翻到老秦的那张照片时停了一下。“主任也在里面？”
“他嘴角没有痣。”宋词说，“但痣可以点掉。脸可以整容。十二年了，一个人可以变成另一个人。”
林萧然把手机还给她，目光落在茶几上的速写本。他伸手翻开，第一页，第二页，第三页。他的手停在第十二页，那个和她有三分相似的女人。
“这个女人……”林萧然皱眉，把速写本端起来凑近灯光，“我见过她。”
宋词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谁？”
“苏婉。”林萧然指着第四页的标注，“你说第四具遗体叫苏婉，二十七岁，记者。但卷宗里说，苏婉是第六名受害者，不是第四。她的尸体一直没有找到。档案里只有她的失踪记录，没有死亡记录。”
他把速写本翻回第十二页，指着那个女人的脸。“这就是苏婉。她失踪的时候二十七岁。卷宗里有她的照片，我看过，就是这张脸。”
宋词盯着那张画，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像一条蛇在黑暗里爬行。她知道苏婉——不是记得，是知道。她的日记本里写过苏婉的名字，她的速写本里画过苏婉的脸，她的某个自己知道苏婉还活着。
“你写‘她没死’是什么意思？”林萧然问。
宋词摇头。“我不记得了。”
她合上速写本，把它压在日记本下面。两个本子并排放在茶几上，像两块墓碑，上面刻着她丢失的所有记忆。她伸出手，同时摸了摸两个本子的封面。
“但我相信以前的自己。”她说，“如果她写了‘她没死’，那苏婉就一定没死。”
林萧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我去查苏婉的下落。十二年前的失踪案，档案还在，应该有线索。”
他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宋词。“你还好吗？”
宋词坐在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很直。茶几上的灯把她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像一根快燃尽的蜡烛。
“我不知道。”她诚实地说，“我不记得昨天的自己是什么样子。所以我不知道今天的自己算好还是不好。”
林萧然没有追问。他拉开门，走出去。
宋词听到他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越来越远，然后是一片寂静。她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双手。这双手画过十二张精细的面部素描，握过八年的解剖刀，触碰过七具尸体的皮肤。但现在，它们连一条直线都画不直了。
她拿起铅笔，又试了一次。手还是在抖，线条还是歪的。她放下笔，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脑子里有一个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你连画画都忘了。你还能丢什么？”
宋词没有回答。她不知道那个声音是“它”，还是她自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