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光在冷库的墙壁上跳了一下,又一下。宋词的双手已经贴上了那具倒挂的遗体额头,冰冷从指尖传遍全身,像一条蛇钻进血管。
意识崩塌。
倒转,加速,颜色褪成灰白。宋词被拽进了一个陌生人的身体里——那个被挂在冰柜里的年轻记者。她以他的第一视角,倒放他生命最后二十分钟。
画面从死亡瞬间开始:黑暗,倒挂的世界,铁钩穿过脚踝的剧痛。然后一切在倒放中逆转——他的身体从冰柜里“飞”出来,落在地上,胸口的伤口愈合,血倒流回体内。他向后倒退,穿过走廊,退过一个房间,退过一个楼梯,最后坐在一把椅子上。
椅子是木质的,有扶手。他的双手被绑在扶手上,脚被绑在椅腿上。倒放中,绳子正在“松开”,但宋词知道那是勒紧的逆过程。
凶手站在他面前。
戴着口罩,穿着深色夹克。手电——不,是相机。受害者的相机掉在地上,倒放中它“飞”回他的手里。宋词透过他的眼睛看到相机屏幕上的照片——一张偷拍的照片,角度很刁钻,隔着一条街道,镜头对准了一辆黑色轿车。轿车的后座车窗半开,里面坐着两个人。一个戴口罩,另一个穿着警服,肩章上的警衔被红笔圈了出来。
不是普通的警服,是高级警官的制服。
凶手发现了相机。倒放中,他正在从受害者手中“拿”过相机——不,是受害者刚拍完照片,凶手就抓住了他的手腕。宋词能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量,像一把铁钳,骨头在咯吱作响。
“你拍到了不该拍的东西。”凶手的倒放声音被宋词的大脑还原成正常语序,低沉的、不带情绪的声音,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受害者挣扎。椅子在地上蹭出刺耳的响声。他的右手挣脱了绳子,不是完全挣脱,是松开了几圈。他的手在空中胡乱挥动,手指抓住了凶手的头发。
不是抓住,是狠狠扯下。
一缕头发留在了他的指缝间。受害者在倒放中把它“扔”向凶手,但宋词知道现实是——他把它攥在了手里。
凶手没有痛呼。他只是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动作。他从口袋里拿出一支注射器,针头在灯光下闪了一下。
“你查我?”他说,“你知道上面有人保我,你告到哪都没用。”
针头扎进受害者颈侧。药物注入血管的灼烧感从颈部向全身蔓延,意识像被什么东西吸走了,一点一点地抽空。
最后看到的画面:凶手转身离开,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手电光——不,是月光,从破窗子里照进来,照亮了凶手转身时露出的半边脸。口罩歪了一点点,左嘴角上缘,一颗痣。
然后,黑暗。
宋词猛地抽回双手,整个人向后倒去。
她撞上了身后的林萧然,两个人都踉跄了一下。林萧然扶住她的肩膀,她却在接触到他的那一刻像被烫了一样猛地推开,尖叫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冷库里回荡,撞上墙壁,又弹回来。
“别碰我!你是谁?!”
林萧然愣在原地,手停在半空。手电的光晃了一下,照在他脸上。宋词盯着那张脸,眉头拧在一起,像在看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我是林萧然,刑警。”他把声音压得很低,尽量不让她感到威胁,“我们一起来的。”
“林萧然?”宋词重复这个名字,声音里没有一丝熟悉感。她蹲下来,手忙脚乱地拉开背包拉链,从侧袋里摸出录音笔,按下播放键。她的声音从录音笔里传出来:“林萧然是刑警,可信。”
她听完,表情更加茫然了。她把录音笔举到耳边,又听了一遍,然后放下,抬头看着林萧然,像在做一道很难的数学题。
“这三个字我认识,但我不记得这个声音是谁。”她指着录音笔,“我的声音,但我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林萧然没有说话。他站在原地,手里的手电照着地面,光圈落在一摊干涸的油渍上。冷库的压缩机发出嗡嗡的低鸣,铁架在温度变化中偶尔发出咯吱的响声。
过了大约十秒,宋词站起来。她深吸一口气,把录音笔装回包里,拉好拉链。她的动作很慢,像在刻意控制每一个步骤。
“好,我信录音笔。”她说,“但我不知道你是谁。”
林萧然点头。“没关系。你刚才回溯看到了什么?”
宋词走向那具倒挂的遗体,目光落在他的右手上。死者的手指紧握成拳,拳头的缝隙里露出一小撮深色的头发。她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掰开那些僵硬的手指,一根一根,像拆一个精密的炸弹。
手指掰开,一缕短发露出来,发根带着毛囊。
宋词从背包里拿出证物袋,用镊子把那缕头发夹进去,封好口。她举起证物袋对着手电光看了看——头发是黑色的,大约五厘米长,发梢没有分叉,发根有完整的毛囊,足够做DNA检测。
“凶手说了一句话。”她把证物袋装进背包,“‘上面有人保我,你告到哪都没用。’”
林萧然的脸色变了。“上面有人?”
“警局内部有内鬼,而且级别不低。”宋词拉好背包拉链,“受害者拍到了一张照片,凶手的同伙穿着警服,高级警服。我没看到脸,但肩章的样式我认识——至少是处级。”
冷库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压缩机嗡嗡响着,铁架在温度变化中又咯吱了一声。
“走。”林萧然说,“这个地方不宜久留。”
他们快步走出冷库,穿过走廊,绕过废弃的设备,翻过那扇生锈的铁门。冷冻厂的停车场空无一人,只有一辆黑色SUV孤零零地停在那里。远处的马路上,一辆车正缓缓驶离,尾灯在黑暗中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拐角。
林萧然盯着那辆车看了两秒,没有说话。他拉开车门,宋词坐进副驾,系好安全带。车发动了,驶上县道。
宋词靠在车窗上,额头抵着玻璃。城市的灯光在远处亮成一片模糊的光晕。她盯着那些光看了很久,然后转过头,看着正在开车的林萧然。
“你叫什么名字来着?”她问。
林萧然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他没有看她,目光盯着前方的路。
“林萧然。”
“哦。”宋词点了点头,那个名字在她的脑子里没有激起任何涟漪,“那我们现在去哪儿?”
“送你回家。”
“你家还是我家?”
林萧然沉默了两秒。“你家。阳光小区302室。”
宋词从背包里摸出日记本,翻到写着地址的那一页,对照了一下。“对,302。我忘了。”
车在红灯前停下来。林萧然侧头看了她一眼。宋词正把日记本装回包里,动作很从容,像在做一件每天都会做的事。她的从容让林萧然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他转回头,踩下油门。
黑色SUV汇入主路的车流。在他们的后方,大约两百米远,一辆黑色轿车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保持同样的距离。车内,一个人放下夜视望远镜,露出一张脸——法医鉴定中心的主任,老秦。五十多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金丝眼镜。他拿起对讲机,按下通话键。
“老板,她们取了证物。那具冷冻厂的遗体,她们找到了一缕头发。”
对讲机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传来一个声音,经过变声器处理,分辨不出男女老少。
“不用拦。”
老秦愣了一下。“可是——”
“让她查。查到最后,她会发现最有意思的。”
对讲机里传来一声轻响,通话结束。老秦放下对讲机,看着前方那辆黑色SUV渐渐消失在车流里,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那不是微笑,是一种介于期待和嘲讽之间的表情。
黑色轿车在下一个路口拐弯,消失在城市的夜色里。
宋词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她没有开灯,直接走到书桌前坐下,把证物袋放在桌上,盯着里面那缕短发。发根带着毛囊,毛囊是完整的,这意味着DNA检测可以做。但她在停职,没有实验室可以用,没有权限,没有助手。
她拿起手机,给林萧然发了一条消息:“头发需要做DNA。但我没有实验室。”
回复几乎是秒回:“我有办法。明天一早我来接你。”
宋词放下手机,靠回椅背。她闭上眼睛,脑子里反复播放回溯中看到的那些画面——那个记者的相机屏幕,那张偷拍的照片,黑色轿车后座里的两个人。一个戴口罩,一个穿警服。警服肩章上的警衔,她见过那种肩章,但她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了。
她翻开日记本,在最新一页写下:“第三具遗体,记者。拍到了凶手和高级警官同框。凶手说‘上面有人’。内鬼,处级以上。”
写完,她盯着这行字,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然后她合上日记本,关灯,躺到床上。天花板在黑暗中变成一个模糊的灰白色方块。
她翻了个身,伸手去摸床头柜上的录音笔,按下播放键。
“我叫宋词。触碰尸体可以看到死者死前记忆。每次会忘掉一些自己的记忆。林萧然是刑警,可信。以下是我记得的所有线索……”
她的声音从录音笔里流出来,平静,克制,像在念一份报告。宋词听着那个声音,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是她,又不是她。那个声音认识林萧然,知道他的脸、他的名字、他的可信度。而现在的宋词,连他的名字都记不住。
录音播完了。宋词按了一下,重播。
她听着自己的声音,一直听到睡着。梦里,她站在一个白色的房间里,四面墙上挂满了画,画的全部是同一个女人的脸——不同角度、不同表情、不同年龄。她知道那是她自己的脸,但每一张脸她都不认识。
凌晨三点,手机震了一下。宋词从浅眠中惊醒,拿起手机。林萧然发来一条消息:“头发送到退休法医物证专家手里了,两天出结果。另外,有人在调取冷冻厂周边的监控。不是警方的人。”
宋词盯着这条消息,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她打了几个字又删掉,反复三次,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快。”
她放下手机,翻了个身。窗外,城市的天空开始泛灰。远处的某栋楼里,不知道哪户人家的灯还亮着,在夜色中像一只不眠的眼睛。
宋词闭上眼睛。在她意识模糊的边缘,一个声音从脑子深处浮上来,很轻,像是在很远的地方说话。
“你还剩多少记忆?”
她没有回答。那个声音也没有再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