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倾斜的瞬间,宋词感觉自己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拽进了一条幽深的隧道。
倒转。一切都在倒转。颜色褪成灰白,声音变成倒带的尖啸,她不再是宋词——她变成了另一个人。一个死人。一个在冰柜里躺了十二年的死人。
宋词以受害者的第一视角,看到了一个客厅。老式的布艺沙发,二十寸的CRT电视,电视里正在播放晚间新闻。茶几上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头。这是2004年的客厅,墙上的挂历还翻在三月。
受害者——那个被编号为“001”的女人——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宋词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陷进沙发垫里,能感觉到她小腿的静脉曲张隐隐作痛,能感觉到她手指夹着烟时被熏黄的指甲。所有感官都如此真实,真实到令人窒息。
门铃响了。
受害者站起来,脚踩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发出吱呀的响声。她走到门口,透过猫眼往外看了一眼——门外站着一个男人,穿着白大褂,胸口别着一张工作证,但倒放中看不清上面的字。她开了门。
“你好,社区体检。”男人的声音在倒放中听起来像机器人说话,音调是反的,但宋词的大脑自动把它翻译成了正常语序,“街道安排的,免费。”
受害者犹豫了一下,还是让他进来了。男人提着一个小型医药箱,进门后环顾了一圈客厅,目光在每一个角落停留了半秒。他不是在看环境,他是在看有没有别人。
“坐下吧,量个血压。”男人从医药箱里拿出血压计。
受害者坐回沙发,伸出手臂。男人把袖带绑在她上臂,开始打气。宋词能感觉到袖带收紧的压力,能听到血压计里水银柱上升的声音。就在袖带压到最紧的那一刻,她感觉到了——不是血压,是针刺。
一根极细的针头扎进了她手臂内侧的静脉。不是注射,是抽血。宋词能感觉到血液从血管里被抽走的感觉,那种微妙的吸力,然后意识开始模糊。
不是昏迷,是一种介于清醒和睡眠之间的状态。她还能听到声音,还能看到模糊的光影,但身体已经不听使唤了。她想动,动不了。想喊,喊不出。
那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收起了血压计,盖好了医药箱,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副橡胶手套,不急不慢地戴上。他的动作很从容,像在做一件每天都在重复的事情。
他走到受害者面前,俯下身,盯着她的眼睛。倒放中,他的脸在远离——不,是刚才在靠近。宋词看不到他的脸,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眼睛和额头。那双眼睛很平静,没有残忍,没有兴奋,甚至没有任何情绪。就像一个外科医生在手术台上面对一个麻醉好的病人。
“别怕。”他说,“你不会痛的。”
然后他从医药箱的夹层里拿出了一根绳子。
宋词在意识中拼命想看清他的脸。她的视角——受害者的视角——正在从沙发上滑落,视线越来越低,最后只能看到那个男人的鞋。白色的运动鞋,鞋带系得很紧,裤腿是深色的。
绳子勒住了她的脖子。
不是猛地收紧,而是缓慢地、均匀地加压。像在拧紧一个螺丝,一圈,又一圈。宋词能感觉到气管被一点点压扁,能感觉到颈动脉的血液被阻断,能感觉到大脑开始缺氧时的眩晕和耳鸣。受害者的手指在地板上抓挠,指甲在木质表面刮出一道道痕迹,但那些痕迹越来越浅,因为力气在消失。
最后她看到了——在意识彻底熄灭之前,她看到那个男人站起身,转过身,背影朝着门口走去。白色的运动鞋一步一步离开她的视线,裤腿在倒放中向后摆动。
白大褂的后背。衣领上,绣着四个字:“法医鉴定中心。”
然后,一片黑暗。
宋词猛地抽回双手,整个人向后倒去。
林萧然眼疾手快,一把接住了她。她的身体冰得像一块刚从冷库里拿出来的肉,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在发抖。冷汗浸透了她的领口,嘴唇白得像纸。
“宋词!宋词!”林萧然拍着她的脸。
她的瞳孔涣散了至少五秒钟,才慢慢聚焦。她看着林萧然,嘴巴张了张,发出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凶手……穿白大褂……法医。”
林萧然的手僵住了。“法医?”
宋词点头,动作轻得像随时会断掉。“衣领上绣着……‘法医鉴定中心’。他是法医。”
林萧然没有追问。他把宋词扶到停尸台边的椅子上坐下,又从车上拿来一瓶水。她接过水,双手捧着,瓶里的水一直在晃,她连拧开瓶盖的力气都没有。
林萧然帮她拧开,递到她嘴边。她喝了两口,然后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呼吸声像拉风箱一样粗重。
“看到脸了吗?”林萧然问。
宋词摇头。“只有背影。”
沉默。废弃殡仪馆的正厅里只有冰柜压缩机嗡嗡的运转声,和偶尔从破窗户灌进来的风声。那些盖着白布的停尸台在黑暗中像一排排沉默的证人,白布下的隆起不知道是空的还是满的。
林萧然没有催她。他站在她身边,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像一根柱子。
过了大约十分钟,宋词站起来。“走吧。”
回程的路上,车内安静得像停尸间。宋词靠在副驾的窗户上,额头抵着冰凉的玻璃,看着外面的黑暗一片片向后倒退。林萧然握着方向盘,目光时不时瞥向她。
“这次忘了什么?”他终于问出口。
宋词没有立刻回答。她盯着窗外,过了很久才开口,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我妈妈做的红烧肉是什么味道。她抱着我的感觉。全忘了。”
她的手指在车窗上画了一个圈。“我只知道‘妈妈’这个词。但没有任何图像,没有任何味道,没有任何温度。就像一个符号,你知道它代表什么,但你感觉不到。”
林萧然握紧方向盘,指节发白。他没有说话,因为他不知道说什么。他没见过宋词的妈妈,不知道她们之间有过什么,但他从宋词的声音里听出了一种比悲伤更深的东西——是一种被掏空的麻木。
车开进市区的时候,天还没亮。林萧然没有送宋词回出租屋,而是直接开到了市刑侦支队。他让她在车里等着,自己上了六楼档案室。
凌晨四点的档案室空无一人。林萧然打开灯,走到“历史案件”那排架子前,在第三层找到了一个落满灰的档案盒。盒子上写着:“微笑杀手案·法医卷宗。”
他打开盒子,里面是当年的尸检报告、现场照片、证据清单,以及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上写着:“陈景深·个人档案。”
林萧然抽出里面的内容。一张履历表,一张工作证复印件,一张正面照。照片上是一个三十四岁的男人,国字脸,戴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他的嘴角——
林萧然把照片凑近灯光。左边嘴角,有一颗痣。
不大,但位置很刁钻,正好在嘴角上缘。
他的手机震了。宋词发来的消息:“查到了吗?”
林萧然拍了照片发过去。十秒钟后,宋词回了一条:“是他。嘴角的痣,和我在回溯里看到的一模一样。凶手就是他。”
林萧然靠在档案架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陈景深,微笑杀手案期间负责所有受害者尸检的法医,十二年前失踪。他的最后一个工作地点,就是宋词现在所在的法医鉴定中心。而这个男人,很可能就是微笑杀手本人。
他拿起手机,拨给宋词。“你在车里等我,我下来。”
宋词没有等在车里。她站在刑侦支队大楼门口的台阶上,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陈景深的照片。她盯着那颗痣,脑子里反复播放回溯中最后看到的那个背影——白大褂,运动鞋,一步步走远。
她想起那个男人的眼睛。在回溯中,那双眼睛像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情感。那不是愤怒,不是仇恨,甚至不是残忍。那是一种绝对的、纯粹的冷漠。像看一块石头,像看一具尸体。不,像看一件作品。
林萧然走出来,把档案盒递给宋词。“回去慢慢看。但记住,你现在还是停职人员,这些东西不能带走。”
宋词翻开档案盒。第一页是陈景深的履历:三十四岁,法医学硕士,从业十年,专业能力突出,多次获得嘉奖。第二页是一张手写的便条,字迹工整:“本人申请负责微笑杀手案全部尸检工作。”签名:陈景深。日期是第一次案发后的第二天。
一个法医,主动申请负责所有尸检工作。他不是为了破案,他是为了——什么?监督?确认?还是享受?
宋词合上档案盒,还给林萧然。“送我回家。”
回到出租屋的时候,天已经蒙蒙亮了。宋词没有开灯,直接走进卧室,把自己摔进被子里。她的身体累得像散了架,但脑子清醒得可怕。回溯中的每一个细节都在反复播放:老式沙发、CRT电视、白大褂、运动鞋、口罩下的眼睛、脖子上的绳子、衣领上的字。
她翻了个身,伸手去够床头柜上的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她想写下今天看到的线索,但笔尖停在纸面上,脑子里突然一片空白。不是关于案件的空白,是关于别的。
她刚才想什么来着?妈妈?不对,她刚才没想妈妈。
但她突然意识到一件事——她已经不记得妈妈长什么样了。不是模糊,是完全空白。像一张被格式化的硬盘,分区还在,但数据全没了。她知道“妈妈”这个词,但她叫不出那个女人的脸。她甚至不记得妈妈是长发还是短发。
宋词放下笔,把日记本盖在脸上,任由黑暗把自己吞没。
手机在枕头边震了一下。林萧然发来消息:“陈景深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你工作的鉴定中心。十二年前,他失踪的前一天,有人看到他进了地下室的消毒间。”
宋词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地下室,消毒间。她每天上班都会经过那扇门,门上挂着一把新锁,锁是最近才换的。她之前没在意,但现在——
她拿起手机打字:“那把锁是新的。原来是什么锁?”
林萧然秒回:“原来没有锁。那扇门一直是敞开的。”
宋词放下手机,盯着天花板。一个失踪了十二年的人,他的最后出现地点是鉴定中心的地下室。现在那扇门被锁上了。是谁锁的?什么时候锁的?锁的后面,藏着什么?
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那些答案藏在她即将触碰的第二具、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遗体的记忆里。每触碰一次,她就离真相近一步。但每触碰一次,她也会离自己远一步。
她已经忘了妈妈的脸。下一次,她会忘记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