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萧然盯着电脑屏幕上那个匿名邮件的IP地址，眉头拧成一个死结。
市刑侦支队的队长办公室在六楼，窗户正对着楼下的大院。午后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切出几道明暗交替的光带，落在桌面上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上。他已经在屏幕前坐了两个小时。
IP地址指向法医鉴定中心的内部网络。那个凌晨发来匿名邮件的人，用的是鉴定中心的网。邮件里三条线索——楼顶有指纹、城北烂尾楼第七栋、凶手嘴角有痣——每一条都经过了核实。第七栋的天台栏杆上确实提取到了不完整的指纹，嘴角有痣的嫌疑人画像已经进入了排查系统。
能给出这种级别线索的人，不是普通目击者。这个人要么是凶手本人，要么是能看到凶手的人。
林萧然靠回椅背，脑子里浮现出一张脸。宋词。二十六岁，被停职的主检法医，现在在鉴定中心打杂。她是他见过的最好的法医，没有之一。她的尸检报告像小说一样精确，能从一块皮下出血推断出凶手的惯用手，能从一根骨折的肋骨还原出整个撞击过程。然后她栽了——一起案子里，她找到的关键证据被认定为程序违规，嫌疑人当庭释放，她被停职调查。
但林萧然从不相信那起案子是她的错。
他关上电脑，拿起车钥匙。
法医鉴定中心的走廊拖得锃亮，能照出人影。宋词握着拖把，一下一下地推过地砖，动作机械得像一台被设定了程序的机器。她穿着蓝色的临时工制服，胸口没有名牌，脖子上挂着一张临时通行证，照片下面写着“临时工”三个字。
走廊尽头传来脚步声，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节奏沉稳。宋词没抬头，继续拖地。那双皮鞋停在她面前。
“好久不见。”
宋词抬起头。林萧然站在她面前，穿着便装，深色夹克，没穿警服。他的眼睛下面也有青黑，显然这几天没睡好。
“林队。”宋词直起腰，拖把杵在地上，“有事？”
林萧然左右看了一眼，走廊空无一人。他往宋词面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邮件是你发的。”
不是疑问句，是陈述句。
宋词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但她的表情没有变化。“什么邮件？”
“今天凌晨，匿名邮箱，发到我警用邮箱的。三条线索，每一条都精准。”林萧然盯着她的眼睛，“IP地址来自这个鉴定中心的内网。整个中心里，能给出那种级别线索的人，只有你。”
宋词握紧拖把杆，指节发白。她沉默了三秒，然后松开手，拖着拖把绕开他，继续往前走。“你想多了。我现在只负责拖地，不负责破案。”
林萧然跟上来，走在她身侧。“宋词，我知道你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以前我让你复检过一具尸体，你只看了一眼就说‘凶手左撇子，身高一米七五左右，和死者认识’。后来凶手抓到了，左撇子，一米七六，死者的发小。你当时怎么说的？你说‘尸体告诉我的’。”
宋词停下脚步。
“那具尸体告诉了你什么，我不清楚。但这具尸体——”林萧然侧身看向走廊尽头的太平间，“她告诉了你什么？”
宋词转过身，看着他。林萧然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种咄咄逼人的亮，而是真诚的、恳切的亮。他不是一个会利用别人的人，这一点宋词在和他共事三年里就确认过了。
但她还是摇了头。“林队，我帮不了你。我已经不是法医了。”
她拖着拖把走了。林萧然站在原地，没有追。
深夜十一点，宋词坐在出租屋的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停在“妈妈”那一条。她盯着那两个字，拇指悬在绿色的拨号键上方，一动不动。
她深吸一口气，按了下去。
电话那头传来嘟声。一下，两下，三下。然后接通了。
“喂？哪位？”
是一个女人的声音，五十多岁，带着方言口音。宋词张了张嘴，想叫一声“妈”，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吐不出来。不是因为紧张，是因为她不认识这个声音。
她完全不认识这个声音。
“喂？说话呀？”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疑惑。
宋词猛地挂断了电话。她双手抱着手机，整个人蜷缩在沙发上，指节死死扣住手机外壳，指关节泛白。她知道自己妈妈的声音——不，她不知道。她以为自己知道，但当那个声音真的从听筒里传出来的时候，她脑子里没有任何匹配的图像。那只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在说话。
不仅是声音。她闭上眼睛，试图回忆母亲的脸——脸颊的弧度、眼睛的颜色、笑起来时眼角的细纹。一片空白。她记得母亲这个人，记得“妈妈”这个称谓代表的意义，但没有任何感官记忆与之绑定。就像一本书上写着“她的母亲很美”，她知道这句话的意思，但她看不到那个美。
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涌出来的。宋词用手背擦了两次，第三次放弃了，任由它们顺着脸颊往下淌。
她在沙发上坐了一个小时，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然后她站起来，走到阳台上。城市的夜景铺展开来，万家灯火，每一盏灯后面都有一个记得妈妈声音的人。
宋词拨通了林萧然的电话。只响了一声，对方就接了，好像一直在等。
“我答应你。”宋词的声音沙哑，“但你得答应我两件事：保护我，帮我查清楚当年为什么停我的职。”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林萧然说：“成交。”
“明天早上六点，我来接你。”他说完挂了电话，没有问为什么她改变主意，也没有问她需要什么。他知道她需要什么。
凌晨五点四十，宋词就站在了小区门口。她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背着双肩包，包里装着日记本、两支录音笔、一把折叠刀、一包纸巾和手机充电器。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带这些东西，但她从日记本上看过自己的笔迹：“紧急情况，随时准备出发。”
黑色SUV准时出现在街角。林萧然摇下车窗，冲她点头。宋词拉开车门坐上副驾，车里暖气开得很足，杯架里放了两杯咖啡，一杯黑咖一杯拿铁。她不记得自己以前喝什么，但拿铁的甜味在舌尖化开时，身体有一种熟悉的放松感。
林萧然没有立刻发动车。他从后座拿过一个牛皮纸档案袋，放在宋词腿上。
“打开看看。”
宋词解开棉线，抽出里面的东西——五张照片，五张不同的面孔。三女两男，年龄从二十出头到四十岁不等，每一张照片背面都用圆珠笔写着编号和死亡时间。照片里的人眼神空洞，脸色灰白，是死后拍摄的档案照。
“十二年前微笑杀手案的五名受害者。”林萧然发动车子，驶上主路，“他们的遗体一直没有火化，被封存在五个废弃地点的冰柜里，作为‘证物’。当年办案的人说‘留着也许还有用’，然后就真的留了十二年。”
宋词一张一张翻看照片。第二张是个年轻男人，二十六岁，和她同岁。他的嘴角微微上扬，但不是笑，是死后肌肉僵硬的痉挛。她的手指在照片边缘停了一下，然后继续翻。
“要破这个案子，必须找到每一具遗体，你碰他们，看到凶手。”林萧然的声音很平，像在汇报工作，但握着方向盘的手收紧了，“你能做到吗？”
宋词没有回答。她把照片装回档案袋，看向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盏向后退，像倒放的录像带。她想起凌晨那段回溯，想起那张面具下的半张脸，想起那颗痣。
“第一具在哪儿？”她问。
林萧然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对折的旧地图，展开铺在方向盘上。地图的纸质泛黄，边缘起毛，上面用红笔圈了五个点。他指着最东边那个红圈：“城东废弃殡仪馆。十二年前案发后，第一具遗体就封存在那里。”
SUV驶出主城区，上了国道。路灯渐渐稀疏，两边的建筑从高楼变成了低矮的平房，从平房变成了荒地。宋词低头看地图，那个红圈的位置在城郊结合部，周围没有任何地标。
“你怎么知道这些位置的？”她问。
“当年经手这个案子的老法医退休前留了一份记录。我在档案室翻了三天才找到。”林萧然顿了顿，“那个老法医叫陈景深，十二年前失踪了。”
宋词的手指在档案袋边缘停住。陈景深——她没听过这个名字，但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像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挠了一下。
车开了四十分钟，拐进一条没有路灯的土路。两侧是荒草和废弃的厂房，车灯照亮前方三十米，再远就是浓稠的黑暗。林萧然把车速降到二十，沿着坑洼的路面慢慢往前开。土路尽头，一扇生锈的铁门出现在灯光里。
铁门上挂着一块掉了漆的牌子：“城东殡仪馆。”
林萧然把车停在门口，熄了火。车灯灭了，周围陷入彻底的黑暗。宋词打开手机手电筒，白光照亮铁门上的铁锈和蛛网。门虚掩着，一条生锈的铁链挂在门环上，没有锁。
林萧然先下车，拔出手枪检查了弹匣，然后冲宋词点头。宋词跟在他身后，推开铁门。门轴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像某种夜行动物的叫声。
院子里的荒草长得没过膝盖。手电光扫过去，能看到一栋两层小楼，窗户全碎了，黑洞洞的像一排眼眶。正对着院门的是一排平房，屋顶塌了一半，露出朽烂的房梁。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腐木的气味。
“在哪儿？”宋词问。
林萧然用手电照着地图。“正厅。遗体封存在正厅的冰柜里。”
他们穿过荒草丛生的院子，推开平房的门。门板几乎朽透了，一推就掉下一块木渣。手电光照进去，里面的景象让宋词的呼吸停了一拍。
正厅很大，至少有六十平米。靠墙是一排排木质停尸台，台面上盖着发黄的白色布单，布单下隐约有人形的隆起。正厅中央，一个大型冰柜孤零零地蹲在那里，指示灯一明一灭，在黑暗中像一只独眼。
冰柜的指示灯还亮着，说明它还在通电。十二年了，它一直在运转。
林萧然走过去，手指摸了一下冰柜表面。冰凉的，机器在工作。他深吸一口气，抓住冰柜的把手，用力一拉。
冷气从冰柜里涌出来，在黑暗中凝成白雾。里面躺着一具遗体，全身裹着塑料袋，面部被层层胶带缠住，只露出额头上一个用黑笔写的编号：“001。”
宋词走过去，站在冰柜前。冷气从下面往上窜，钻进她的裤腿。她盯着那具遗体，脱下手套。橡胶剥离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正厅里格外清晰。
“确定吗？”林萧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宋词没有回答。她把裸露的双手贴上塑料袋下那具遗体的额头。
冰冷的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她没有缩手。这一次，她准备好了。
“第一具，在这儿。”她低声说，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回荡。
手电光扫过周围一排排盖着白布的停尸台，那些白布下不知道躺着谁。远处，那个冰柜的指示灯在黑暗中一明一灭，像在呼唤她。
宋词闭上眼睛。意识开始倾斜。
倒转，再次降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