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点四十分,法医鉴定中心的走廊空无一人。
宋词站在解剖台前,蓝色工作服上溅了几滴暗红色的水渍。她拧开水龙头,高压水枪冲出的水流砸在不锈钢台面上,裹挟着残留的血迹打着旋儿流进下水道。她的动作机械而麻木,像一台运转了太久的机器。
解剖室惨白的灯光打在她脸上,把她眼底的青黑照得无处遁形。她今年二十六岁,曾是市刑侦支队最年轻的主检法医,可现在她只是一个被停职的临时工,负责清洗解剖台、搬运遗体、打扫卫生。
墙上贴着她的停职通知,白纸黑字,理由写着“证据链瑕疵”。她在那起案子里找到的关键证据被认定为程序违规,嫌疑人当庭释放,她被停职接受调查。没有人听她解释。
水声停了。宋词直起腰,把水枪挂回墙上,目光扫过空荡荡的解剖室。十二张解剖台整齐排列,像十二张等待填满的病床。她在这里工作了三年,从来没觉得这间屋子这么大过。
身后的门被推开了。
“小宋,还没走?”值班老警卫老周推着一辆遗体推车进来,车上的白布蒙着一具人体轮廓,“自杀跳楼的,刚送来。你先放着,明天老刘来了再处理。”
宋词点了点头。老周把推车停在解剖台旁,打着哈欠转身走了。门关上的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了很久。
她低头看着那具遗体。白布下隐约可见一张瘦削的脸,是个年轻女人。宋词伸手掀开白布一角——死者面色苍白,嘴唇发紫,颈侧有一道深紫色的勒痕。
不是自杀。
她立刻否定了这个判断。颈侧的勒痕角度不对,自缢的痕迹应该呈八字形向上,而这道勒痕几乎是水平的,向后方延伸。这是被勒死的。
但她的职责不再是判断死因了。她是一个被停职的临时工,只配清洗解剖台。
宋词深吸一口气,转身想去拿拖把。可她的脚钉在原地,目光死死盯着那双紧闭的眼睛。死者才二十出头,和她差不多大。她叫什么名字?她怎么死的?谁杀了她?
她慢慢伸出手。戴上了橡胶手套,指尖触碰到遗体的手臂——什么也没有发生。
她皱眉。摘下手套,橡胶剥离皮肤的声音在安静的解剖室里格外清晰。赤裸的指尖悬在遗体上方,犹豫了两秒,然后按了下去。
冰冷的皮肤触感从指尖传遍全身。
一瞬间,世界消失了。
不是黑暗,而是一种剧烈的倒转感——像被人从高处推下,又像被卷进倒放的录像带。一切都开始加速后退。
宋词的意识猛地被拽进另一个人的身体。她以死者第一视角看到了一个陌生的天花板,满是裂纹的白色涂料。视角在后退——不,是在倒放。一双手推着她的肩膀,她不受控制地向后退,退过走廊、退过楼梯口、退过一扇铁门。
倒放的速度越来越快。走廊、门、楼梯、另一条走廊、一扇防盗门。所有画面都在向后飞驰,颜色褪成了灰白,耳朵里充斥着倒带的声音——那种尖锐的、让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然后她看到了一张脸。
在倒放中,那张脸正在远离——不,是原本在靠近,倒放变成了远离。一张模糊的笑脸,嘴角上扬的弧度在倒放中扭曲变形,嘴巴一张一合,像在说什么,但声音是反的,听不清。只有那双眼睛,即使模糊,也透着一股让人脊背发凉的恶意。
恐惧像一盆冰水从头浇下。宋词在意识中尖叫着猛地抽回手。
现实世界,她双手猛地弹开,整个人向后踉跄了两步,后背撞上解剖台的边缘。大口大口地喘气,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扶住台面,双腿发软,差点滑下去。
心跳快得像是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她低下头,盯着自己的双手。指尖还残留着那具遗体的冰凉触感,可脑子里多了一些不属于她的画面——死者的天花板、死者的走廊、那张微笑的脸。这是怎么回事?
宋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从她触碰遗体到现在,大约只过了一分钟。可那一分钟里,她看到的东西至少需要十分钟才能经历完。这不是幻觉。
她努力回想刚才的细节,可大脑突然一片空白。不是关于回溯的空白,而是别的什么。她今天中午吃了什么?她愣住,仔细搜索记忆——没有。中午十二点到下午一点的记忆是空的。她记得早上吃了包子,记得下午两点开始清洗解剖台,但中午那段,完全消失了。
恐惧比刚才更猛烈地涌上来。
宋词推开解剖室的门,走进更衣室。白色瓷砖墙上映出她的脸——苍白、惊恐、眼睛下面有泪痕。她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的。
她换下工作服,站在镜子前盯着自己。这张脸她认识,但又不那么确定了。那些消失的中午记忆去了哪里?它们不是慢慢遗忘的,而是被什么东西生生挖走了。
她拿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屏幕上方有一条她很久以前记下的内容:“住址:阳光小区302室”。她盯着那行字,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写的,但她知道这是对的。她在下方新建一条备忘录,手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两秒,然后打出一行字:
“触碰尸体,能看到死者死前记忆。代价:我会忘掉自己的记忆。”
打完这行字,她靠在更衣室的墙上,闭上眼睛。死者颈侧的勒痕、倒放中的笑脸、消失的中午记忆,三件事像三根钉子钉进她的脑子。
她必须弄清楚发生了什么。
宋词把手机装进口袋,推开通往停车场的侧门。深夜的街道空无一人,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淡。她走到自己的旧车旁边,掏出钥匙准备开门。
手机亮了。
一条新闻推送弹出来,标题加粗置顶:“微笑杀手案时隔十二年再现?警方介入调查。”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微笑杀手案——那个十二年前轰动全城的连环杀人案,七名受害者,死前都被胁迫、折磨,死后额头上被画上微笑符号。凶手一直没有抓到,最后警方找了个替罪羊枪毙了事。她看过卷宗,那些照片她记得清清楚楚。
可她刚才从那具“自杀”女尸的回忆中看到的那张脸——那个微笑——和卷宗里受害者描述的微笑杀手一模一样。
宋词盯着手机屏幕,手指微微发颤。钥匙从指间滑落,掉在地上,在寂静的夜里发出一声清脆的金属碰撞声。
她没有弯腰去捡。她站在路灯下,影子一动不动。冷风吹过,她裹紧了外套,可寒意是从骨头里往外冒的。
那个微笑杀手,十二年后又出现了。
而她,刚刚触碰了他的受害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