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晏是被光晃醒的。窗帘没拉严,一道白光从缝隙挤进来,正好落在他眼皮上。他翻了个身,一米八的床另一边已经空了,被子掀开一角,枕头上有压过的痕迹。手伸过去摸了一下,凉的。
他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杯壁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萧野倒的。沈晏端起来喝了一口,放下,起身去洗漱。
穿戴整齐出来,萧野已经站在走廊口。他穿着昨天那件深灰色薄外套,肩线窄了一点,袖子短了一截,是沈晏的。
“走吧,爸、妈在正厅。”萧野说。
两个人穿过游廊,一前一后走进正厅。
沈母正在摆碗筷,小米粥、包子、两碟小菜。沈父坐在桌边,手里端着茶碗,没喝,盖子搁在碗沿上。
“起来了?”沈母看了他们一眼,“坐吧。”
四个人围着八仙桌坐下。沈母给萧野盛了一碗粥,萧野双手接过。“谢谢妈。”
沈父夹了一个包子放在萧野面前的碟子里,没说话。萧野看了沈父一眼。“谢谢爸。”
沈母又给沈晏夹了一筷子小菜。没有人说多余的话。碗筷轻轻碰着,粥的热气在晨光里袅袅升起。
吃完了,沈母收拾碗筷。沈晏站起来,萧野也跟着站起来。
“爸,妈,”沈晏说,“今天我回公司处理点事,明天飞广州。晚上就不回来了。”
沈父放下茶碗,盖子合上,发出一声轻响。他看着沈晏,看了一瞬。
萧野往前站了半步。
“爸,妈,”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稳,“放心,我会照顾好阿晏的。两老有空来广州玩。”
沈父看着他,点了点头。“路上注意安全。”
沈母站在桌边,手里还拿着擦桌子的抹布。她看了萧野一眼,又看了沈晏一眼,没有说什么,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行了,去吧”的表情。
沈晏站了两秒,转身往外走。萧野跟在后面。两个人穿过游廊,经过石榴树,经过影壁,走出大门。
北京的早晨很安静。胡同里没有车,只有风吹槐树叶的沙沙声。沈晏的车停在门口,黑色的揽胜运动版,车顶上落了几片槐树叶。
沈晏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萧野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
沈晏发动车子,驶出胡同。萧野坐在副驾,看着后视镜里那扇朱红的大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拐了个弯,不见了。
他没有回头。
沈晏开着车,没有上长安街。他拐进一条更窄的胡同,七拐八拐,在一家小店门口停下来。店面不大,门头上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招牌,写着“老磁器口豆汁店”。门口排着几个人,手里拎着保温壶,是附近的老街坊。
萧野看了一眼招牌,没说话。
沈晏解开安全带,下了车。萧野跟着下来。两个人排在队尾,前面的大爷回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萧野身上停了停,又转回去了。沈晏买了两碗豆汁,端着一个托盘走过来。灰白色的,泛着淡淡的绿,表面浮着一层细密的小泡。他又拿了一碟焦圈、一碟咸菜丝,找了一张靠门的桌子坐下。
萧野坐在他对面,看着那碗豆汁。
沈晏端起自己那碗,吹了吹,喝了一口。面不改色。
“尝尝。”沈晏说。
萧野端起碗,喝了一口。
他停住了。酸,馊,还有一种说不出来的怪味,从舌尖直冲到天灵盖。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很快松开,但沈晏已经看到了。
沈晏的嘴角弯了。
“喝不惯?”沈晏问。
萧野看着他,把碗放下,没有说喝不惯,也没有说喝得惯。沈晏端过萧野那碗,就着他的碗沿,喝了一大口,又端过自己那碗,把剩下的半碗也喝了。两个碗都空了,并排放在托盘上。
萧野看着他。
“你故意的。”萧野说。
“嗯。”沈晏站起来,端起托盘还回去。
萧野坐在那里,看着那两个空碗。他端起自己那碗的碗底,碗壁上还残留着一点灰白色的汁液,晃了晃,放下。他站起来,跟着沈晏走出去。
上了车,沈晏发动车子,拐出胡同,上了长安街。
“先去公司。”沈晏说。
萧野偏头看了他一眼。“好。”
沈晏把车停进地库,带着萧野上电梯。十二楼,走廊里铺着深灰色的地毯,墙上挂着公司的logo。沈晏推开办公室的门,侧身让萧野先进去。
“你先坐这儿。”沈晏把自己的办公椅拉出来,“我去找经理人说点事。”
萧野在椅子上坐下。沈晏把桌上的文件和笔记本理了理,没有刻意收起来,就那么摊着。
“喝水自己倒,饮水机在那边。”
“嗯。”
沈晏转身出去了。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
萧野坐在沈晏的椅子上,转了一下。办公桌不大,但收拾得干净。桌上放着一台笔记本、一个笔筒、一只水杯,还有一摞文件夹。他拿起那只水杯,杯壁上有一道淡淡的茶渍。沈晏的杯子。他拿起来,转了一下,又放回去。
书架上的书码得整整齐齐,全是专业类的。萧野抽出一本翻了翻,扉页上写着沈晏的名字和购买日期,字迹工整。他把书放回去,又看了看别的。没有多余的东西,没有照片,没有摆件,什么都没有。
门口传来脚步声。沈晏推门进来。
“好了?”
“好了。”沈晏把桌上的文件夹放进抽屉,“走吧。”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电梯下到地库。沈晏发动车子,开出地库。
“经理人没问我是谁。”萧野说。
“他不需要知道。”
萧野偏头看了沈晏一眼。沈晏看着前方的路,表情没什么变化。
中午,沈晏把车停在一家面馆门口。不是商业区的那种连锁店,是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门面不大,白底红字的招牌写着“李记面馆”,字迹已经褪色了。沈晏推门进去,老板娘从后厨探出头。
“来了?好长时间没见了。”
“嗯。”
“还是老样子?”
“两碗炸酱面。”
老板娘应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沈晏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来,萧野坐在他对面。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木桌上,落在那双一次性筷子上。
萧野看着对面的沈晏。沈晏正低着头,用筷子把碗边的豁口转到了另一边。这个习惯萧野在广州就注意到了——他坐的碗,一定要把缺口转到看不见的那一边。原来这个习惯不是广州养成的,是在这里,在这家面馆,在这张桌上。
面端上来了。大碗,面码堆得高高的,炸酱是深褐色的,油亮油亮的。萧野拌了拌,吃了一口。面条筋道,酱香浓郁。不是惊艳的味道,是那种吃了很多年、习惯了、忘不掉的味道。
沈晏没有问他好不好吃。萧野也没有说。他低头吃着,一口一口,把一碗面吃完了。
放下筷子,他看着碗底剩的一点酱汁。
“这就是你以前吃的?”
“嗯。加班晚了,懒得做饭,就来这儿。”
萧野没再说什么。沈晏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面馆。
下午,沈晏开车带萧野去了后海。不是去酒吧,是沿着湖边散步。夕阳把湖面染成一片橘红色,柳树的影子落在水面上,被风吹碎了。有人在湖边遛狗,有人在长椅上坐着看手机,有情侣牵着手走过去。
萧野看着那对情侣走远的背影。
“在北京的时候,你一个人来过这儿吗?”
“来过。”
“做什么?”
“走走。”沈晏说,“有时候不想回家,就开车过来。停好车,走一圈,再回去。”
萧野没有接话。他看着湖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橘红色阳光。
沈晏站在他旁边,看着湖面,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在湖边站了很久,久到夕阳落下去,久到湖面上的橘红色变成了深灰色。
天黑了。两个人回到沈晏住的那个小区。
电梯上了十五楼,沈晏打开门,玄关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落在地板上。萧野换了鞋,走进去。客厅的灯开着,窗外的北京亮着万家灯火,远处高楼的灯光透过玻璃漫进来,落在深色的地板上。
萧野站在客厅中央。他来过这里。不是第一次。
上一次来,是半年前。他实在太想沈晏了,在广州坐不住,买了机票飞过来。沈晏开门的时候愣了一下,站在门口看着他。
“你怎么来了?”
萧野没有回答。他走进来,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他们在这张沙发上坐了很晚,在这张床上——
萧野一想到这,脸都红了。
沈晏从厨房端了两杯水出来,一杯放在萧野面前,一杯自己端着。他在沙发上坐下,萧野也坐下。两个人之间隔着一个靠垫的距离。
“你今天把答应我的事都做了。”萧野说。
沈晏端着水杯,看着茶几上那本书。“嗯。”
“带我去公司,带我去吃面,去后海走了走。”
沈晏偏头看着他。萧野的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我都记着了”的光。
“还有一件事没做。”沈晏说。
萧野看着他。
“明天早上,去天安门看升旗。”
萧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几点?”
“五点多。”
“起得来吗?”
沈晏看着他。“你叫我。”
萧野没有说话。他把水杯放在茶几上,然后伸手,把沈晏手里的水杯也拿下来,放在茶几上。他伸出手,把沈晏拉进怀里。沈晏靠在他胸口,萧野的下巴抵在他的发顶。
两个人在沙发上抱了很久。
后来,沈晏先动了一下。他抬起头,看着萧野。萧野也看着他。两个人的鼻尖几乎碰在一起。
“老公。”沈晏的声音很轻。
萧野的睫毛颤了一下。
沈晏凑过去,嘴唇贴了一下萧野的嘴角,很快,像盖章。
“东西不用备。”萧野说。“我不喜欢它。”
萧野看着他。
“本来就没备。”沈晏的嘴角弯了一下,“昨晚逗你的。”
萧野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伸手,扣住沈晏的后脑,吻了下去。不是昨天在四合院那种克制的、轻轻蹭一下的吻。是带着“你骗我”的无奈和“你真的是”的宠溺,深而热切。
沈晏的手攥住了萧野的衣领,回应了他。两个人在沙发上吻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万家灯火暗了几盏。
萧野退开一点,额头抵着沈晏的额头,喘着气。
“我不喜欢你有准备。”萧野的声音低哑,“我想要和你亲密无间。”
沈晏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点光。
萧野站起来,伸手把沈晏从沙发上拉起来。沈晏被他拉着,走过走廊,走进卧室。卧室不大,一张一米八的床,深色床单,两个枕头并排挨在一起。
萧野站在床边,看着那张床。半年前,他也是站在这里。那时候沈晏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走过来关了灯。
这一次,灯还亮着。
萧野转过身,看着沈晏。沈晏站在他面前,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萧野伸出手,捧住沈晏的脸,拇指擦过他的颧骨。
“上一次来,”萧野的声音很低,“我也是站在这里。”
沈晏没有说话。他看着萧野,眼睛里有一点光。
“那时候我不知道,我们能不能走到今天。”
沈晏伸出手,覆在萧野的手背上。
“现在知道了。”
萧野低下头,吻住了沈晏。
这一次不是轻轻的,不是克制的。是带着“我一直在等这一天”的力道,含着沈晏的下唇,吮了一下,舌尖探进去。沈晏的手环上他的脖颈,指尖插进他的头发里,回应着他。两个人从床边吻到床上,衣服落了一地。
萧野的手指从沈晏的腰侧滑到他的后背,掌心贴着他的脊柱,把他拢进怀里。沈晏的手指从萧野的头发滑到他的肩膀,又从肩膀滑到他的后背,指甲在他皮肤上留下浅浅的痕迹。
“萧野。”沈晏的声音带着喘。
“嗯。”萧野没有停。
“你知道我今晚为什么带你回来?”
萧野的动作没停,嘴唇贴着沈晏的耳廓。“为什么?”
“因为这里,”沈晏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喘,“是你第一次来找我的地方。”
萧野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更深了。
“那时候你来了,我就知道。”
沈晏停了一瞬。
“我跑不掉了。”
萧野没有说话。他把脸埋在沈晏的颈窝里,手臂收紧,把他整个人箍进怀里。
窗外的北京亮着万家灯火。远处高楼的灯光透过玻璃漫进来,落在深色的地板上,落在床尾,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
这一夜,北京的万家灯火,为他们亮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