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食堂出来的时候,吉多已经觉得今天够可怕了。
黑石坡。
胖龙。
摇篮曲。
这些东西挤在他七岁的脑袋里,像一群抢着进食堂的幼训部孩子,谁也不肯让谁。
他只想回宿舍。
钻进那张不漏风的小床。
把被子拉到头顶。
然后假装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可惜,学院里最难的事,就是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尤其是当事情已经有一条龙那么大时。
三人刚走下主楼楼梯,就看见楼梯口站着一群幼训部孩子。
他们显然不是路过。
因为没有哪个孩子会在晚饭后这么整齐地“路过”主楼楼梯口,还全都伸长脖子往上看。
最前面的是鲁克。
他手里还拿着半块黑麦面包,显然是吃到一半就跑来的。
看见吉多、巴德和艾拉下来,鲁克眼睛一下亮了。
“你们真的回来了!”
吉多愣住。
“我们当然回来了。”
鲁克压低声音,神情惊恐又兴奋:
“有人说你们被龙带走了。”
吉多:“……”
巴德立刻皱眉。
“谁说的?非常不准确。”
艾拉看向巴德。
“你少说。”
巴德点头。
他点得很认真。
可鲁克已经围了上来。
其他孩子也跟着围过来。
“你们真的看见龙了?”
“黑石坡有龙?”
“它是不是有两层楼高?”
“它喷火了吗?”
“吉多,你真的唱歌了吗?”
“艾拉,你是不是打了它?”
“巴德,你吹哨了吗?”
问题像一把把小木勺,叮叮当当地敲在吉多脑袋上。
吉多被问得眼睛都快转不过来了。
他抱着小布袋,小声说:
“没有打。”
孩子们安静了一点。
吉多又说:
“也没有带走我们。”
孩子们又靠近了一点。
“那到底发生了什么?”
吉多张了张嘴。
按照莱娜导师说的,他应该照实说。
按照巴德说的,他应该按顺序说。
按照艾拉的眼神,他最好一句都别乱说。
可是这么多孩子盯着他,他忽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
说红布条?
说碎石坡?
说他敲锣太响?
说他喂了龙一块紧急饼干?
说那条龙嫌弃饼干?
哪一句听起来都不太适合。
巴德见吉多僵住,立刻往前半步。
艾拉一把抓住他的斗篷后领。
“你要干什么?”
巴德低声说:
“简短说明。”
艾拉看着他。
“真的简短?”
巴德点头。
“真的。”
艾拉没有松手。
巴德只好在被抓着后领的状态下清了清嗓子。
“事情是这样的。第七组在黑石坡外圈执行示警练习时,发现了异常标记。我们谨慎判断,正准备呼叫助教,却因为坡面碎石滑落,意外进入低位乱石区。”
吉多听到这里,松了一点气。
这还算像真的。
鲁克睁大眼睛。
“然后呢?”
巴德的眼睛亮了一点。
艾拉的手立刻收紧。
巴德赶紧把声音压住,继续说:
“然后,我们发现了一个山洞。”
孩子们同时吸了一口气。
“山洞里有龙?”
巴德神情凝重。
“有一条沉睡的龙类个体。”
吉多觉得这个说法很像奥伦导师。
很好。
很安全。
艾拉也没有立刻打断。
巴德继续:
“它体型庞大,灰褐鳞片,短角,短翼,呼吸时洞口都在震动。”
“洞口都在震动?”一个孩子小声重复。
吉多想了想。
其实主要是它呼噜声震动。
倒也不算全错。
巴德说到这里,声音又不自觉多了一点起伏。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助教的呼喊。那条龙醒了。”
围观孩子们全都屏住呼吸。
巴德的表情越来越像在火炉边讲故事的吟游诗人。
“它抬起头,睁开了琥珀色的眼睛,鼻息中带着火星,爪子按在黑石上,碎石滚落——”
“巴德。”艾拉冷冷道。
巴德立刻咳了一声,把语气拉回正经。
“总之,它醒了,而且有些焦躁。”
吉多小声说:
“它是慌了。”
几个孩子立刻看向他。
“龙也会慌?”
吉多认真点头。
“会。”
这个回答让孩子们更震惊。
巴德赶紧接住话头:
“正是因为吉多看出了这一点。”
吉多一愣。
“我没有看出——”
巴德继续说道:
“在那样危险的情况下,普通人可能会尖叫、逃跑,或者胡乱敲锣。但吉多没有。”
吉多很想说,他确实差点胡乱敲锣。
而且他没有跑,是因为腿软。
可巴德已经说下去了。
“他发现,那条龙不是立刻想攻击,而是被声音惊动、情绪不稳。于是,他做出了一个大胆决定。”
“什么决定?”鲁克紧张地问。
吉多心里升起非常不好的预感。
巴德深吸一口气。
“他唱了歌。”
孩子们立刻炸开。
“真的唱了?”
“唱给龙听?”
“龙没吃他?”
“唱的什么?”
巴德抬手,示意他们安静。
这个动作非常像莫斯利校长。
吉多看得更不安。
“不是普通的歌。”巴德压低声音,“是低声安抚旋律。”
吉多小声说:
“就是摇篮曲。”
巴德立刻说:
“摇篮曲也是安抚旋律的一种。”
这句话太像奥伦导师白天说过的话了。
几个孩子明显更信了。
“然后龙就睡了?”有人问。
巴德停顿了一下。
他本来可以说:是。
可他看了看吉多苍白的小脸,又看了看艾拉越来越危险的眼神,终于没有继续往上吹太多。
他改口道:
“它原本就困。可是吉多的歌,让它重新安静下来。它没有攻击我们,也没有继续撞石壁。最后,它趴下,睡了。”
这一段,基本是真的。
但听起来比真实情况厉害很多。
因为真实情况是:
吉多吓傻了。
唱了。
胖龙困了。
睡了。
可是孩子们听到的版本是:
吉多观察龙的情绪。
判断它焦躁。
使用低声安抚旋律。
让龙重新入睡。
吉多感觉自己的脚趾又开始蜷起来。
鲁克看着他,眼睛已经完全变了。
“吉多,你真的能让龙睡觉?”
吉多赶紧摇头。
“不能。”
鲁克不信。
“可你让那条睡了。”
“它本来就很困。”
“但它醒了。”
“又困了。”
“是你唱困的。”
吉多发现这件事根本解释不清。
艾拉忽然开口:
“重点不是歌。”
所有孩子看向她。
艾拉的声音很平稳。
“重点是,不准靠近龙。不准学他。发现危险,叫老师。”
这句话很有用。
至少孩子们不敢在艾拉面前说“我也要去给龙唱歌”。
但他们眼里的敬畏没有减少多少。
甚至因为艾拉这句“不要学他”,吉多听起来更像做了一件别人不能学的事。
巴德小声补充:
“对,不能学。吉多那个是特殊情况。”
吉多绝望地看向他。
特殊情况。
这四个字比神童还危险。
鲁克喃喃道:
“特殊情况。”
旁边一个孩子立刻说:
“所以他真的是特殊的。”
另一个孩子说:
“喷火蚯蚓血统果然很厉害。”
吉多捂住脸。
他现在宁愿去刷锅。
至少锅不会议论他。
然而,事情已经拦不住了。
他们从主楼到宿舍的短短一段路上,消息开始向外扩散。
第一版还算接近巴德的说法:
**第七组在黑石坡遇到沉睡龙,吉多用低声歌让它重新安静。**
到了幼训男舍门口,已经变成:
**吉多唱歌让醒来的龙又睡着了。**
到了公共厅壁炉旁,版本继续变化:
**吉多一唱,龙就趴下了。**
到了二楼走廊,一个孩子兴奋地告诉另一个孩子:
**吉多会用歌镇龙。**
等巴德和吉多回到荣誉小宿舍时,连隔壁房间的男孩都探出头问:
“你是不是那个会用歌镇龙的神童?”
吉多站在门口,整个人僵成一根木棍。
巴德在他身后,小声说:
“这个版本……有点快。”
吉多慢慢转头看他。
巴德立刻后退半步。
“我没说神童。”
“但是你说了特殊情况。”
巴德张了张嘴。
“我以后少说。”
吉多觉得这句话可信度不高。
非常不高。
他们进了宿舍,关上门。
吉多把自己摔到床上,用被子盖住脸。
巴德坐在另一张床上,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
吉多从被子里发出闷闷的声音:
“不要其实。”
巴德还是说了。
“其实他们没有全错。你确实唱了,龙确实睡了。”
吉多把被子掀开一点,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
“可是我不是神童。”
巴德看着他。
这一次,他没有立刻讲大道理。
过了很久,他才小声说:
“我知道。”
吉多怔了怔。
巴德低头看自己的靴尖。
“我知道你当时很怕。你腿都在抖。你不是想当英雄,也不是想让大家觉得你厉害。”
吉多没有说话。
巴德继续说:
“可是如果我不说得好一点,他们就会一直问我们怎么滑下去,怎么靠近山洞,怎么没有立刻叫助教。格林导师会罚我们,其他人会笑我们,可能还会说我们乱跑差点害死自己。”
这也是真的。
吉多把被子拉下来一点。
巴德的声音更小了。
“我不想让他们那么说你。”
吉多愣住。
巴德挠了挠头。
“当然,我可能说过头了一点。”
吉多看着他。
“很多点。”
巴德诚实点头。
“很多点。”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窗外夜风吹过石墙,发出低低的声音。
吉多叹了一口气。
他还是很害怕。
害怕别人继续看他。
害怕校长明天表扬他。
害怕有人真的以为他能命令龙睡觉。
可巴德并不是想害他。
巴德只是用自己最擅长、也最危险的办法保护他。
把一个丢脸又惊险的事故,吹成一个听起来很有用的故事。
这让吉多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感谢。
最后,他只说:
“以后不要把我吹得太厉害。”
巴德立刻点头。
“好。”
过了一会儿,他又小声问:
“那可以吹一点点吗?”
吉多把被子重新盖到脸上。
“睡觉。”
巴德闭嘴了。
可外面的传闻没有睡觉。
它穿过宿舍走廊,钻进公共厅,越过幼训部,爬向预备部,又被几个半夜去打水的学生带到了更远的宿舍楼。
到熄灯前,王立巨兽学院里已经出现了一个新的说法。
幼训部有个七岁小孩。
名字叫吉多。
喷火蚯蚓血统。
武技课挑飞过霍克教官的帽子。
法术课炸出过红褐色火星。
黑石坡遇到龙时,没有逃跑。
他唱了一首歌。
龙就睡了。
这个版本已经不太像事实。
可它比事实跑得快。
夜深后,吉多躺在不漏风的小床上,听着巴德终于睡着后的轻微呼吸声,完全睡不着。
他翻了个身。
脑子里又出现黑石坡那条胖龙。
它趴在洞口,呼噜呼噜睡得很香。
吉多小声对黑暗说:
“我真的不会镇龙。”
没有人回答。
只有窗外风声轻轻吹过。
过了一会儿,巴德在睡梦里嘟囔了一句:
“低声……安抚……神童……”
吉多闭上眼睛。
完了。
连巴德做梦都在吹。
明天一定更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