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傍晚,红轿镇要办阴婚。
街上空无一人,没人挂灯笼,可沿街门楣的红灯笼,从镇口牌坊往沈家大院一盏接一盏自己亮起来。光不是暖红,发暗发紫,看着像陈年血渍。 街上没人动,红绸自己从布店飘出来,铺满整条路,一直铺到沈家大门。绸子边角泡在石板缝的冷水里,红得发黑。整条街只有东巷第七家的黑灯笼,一直没亮。
沈渔站在窗边,没穿嫁衣,还是那件洗旧的外套,扣子扣到顶,剪干净了袖口线头。左手红绳给了沈玉书,右手自己用五色线编了平安结。按老规矩,新娘戴平安结保平安,她不算新娘,但今晚走的路比谁都凶险。
“迎亲队从坟岗出发了。” 阿青推门进来,背包带子断了,路线图揉得稀烂。她跑了一整天,把镇上石板、灯笼、路口石柱全标在图上,指着十字路口: “坟岗起了绿鬼火,出来一顶大红轿,抬轿的不是八个人,足足三十二个,全是以前办阴婚死掉的轿夫。近的穿民国衣服,再远是清朝、明朝,最老的只剩骨头,有的连脑袋都没了,身上糊着破纸衣服。” “历届轿夫全被族规喊出来了。”陆箴合上本子,“这场婚事根本不是沈玉书娶亲,是沈家那条活了百年的族规要成亲,沈玉书只是它借的壳,今晚它就要现出原形。”
“那轿子大得离谱,轿帘上没鸳鸯,全写着一句话:沈氏子孙无后不入祖坟。” 陆箴走到巷口,攥着一对梅花耳环,一只刻“活着”,一只刻“回来”。他揣起一只,另一只握在手里,掌心婚书的细线发烫,族规已经锁定了他的位置。
“何婶,准备好了?” “妥当了。” 何婶带着老谭、小刀走过来。老谭推着纸扎小车,车上放一口真人大小的纸棺材,棺上写替身八字:林野,庚辰年九月十八丑时。棺材旁立个纸人,照着林野的样子扎的,粗眉冷脸,后背朱砂写满生辰八字。 “这个纸人就是替身,在路口烧掉,阴间就认林野死过一次。”何婶把铜钱挂纸人胸口,“白布、纸钱、长明灯都备齐,出殡最大忌讳灯灭,灯一灭替身就没用了。”
“风口上风大,灯怎么不灭?”林野问。 小刀拿出竹针,蘸上剩的合卺酒抹在灯芯上。合卺酒是沈家婚俗生出来的东西,能护住灯火,族规没法破自己定下的规矩。
老谭把纸鹤放在棺盖上,在地上写四个字:时辰到了。 子时到。
坟岗那边传来唢呐声,调子又慢又惨,吹唢呐的是纸人,脸上直接嵌着唢呐,一吹就往下滴黑红色液体,滴在石板上烧出小坑。 轿子两边跟着两个纸喜娘,嘴裂到耳根,嘴里塞满红纸喜字,走一步掉一张,踩烂了化成红泥。 三十二个轿夫抬着巨型红轿,轿杠是坟里老槐树做的。轿帘密密麻麻全是那句家规,掀开帘子,里面没有座位,只立一面大铜镜。族规不坐轿,它让镜子占着轿里的位置,自己跟在外面。 轿子后面跟着历代轿夫白骨,最老那个叫苏绣,扛了一百年空轿杠,还在等当年的新娘。沿路所有坟头棺材盖全都自己掀开,空棺材齐刷刷对着迎亲队。 队伍进了主街,红绸自动铺脚底下,红灯笼飘在半空跟着走。路口石柱碎掉的兽头变成纸糊的,嘴里叼着铜钱,一转就叮铃响。
走到东巷沈渔家门口,那盏黑灯笼突然亮起黑光,光漫到她脚边停下。 “我不上轿。”沈渔稳稳站着,手腕平安结发光。五色线代表活人五行,轿里那东西是死物,不配娶她。
迎亲队原地停下。纸喜娘嘴重新合上,唢呐纸人扯下唢呐,整张面皮跟着掉下来,只剩空骨架。 轿帘自动拉开,镜子里转着黑红色漩涡,漩涡中心一只全黑的眼睛盯住沈渔。
紧接着,一个高个子黑影走出来。 不是沈玉书。 一身黑新郎服,身子一层透明皮,皮上全是来回滚动的家规小字。五根手指每一节都刻字,最后一节写着:第三十四任新娘沈渔。 它没有脸,头顶空空的,皮下全是文字。攒了百年,就差新娘的魂魄凑出完整头颅。
“第三十四任新娘,时辰到,上轿。”声音直接从胸腔震出来。 “我不去。”
“婚约写了你名字,你收了聘礼,不能拒绝。” “婚约是沈玉书和我,你不是他。” 族规身上的字乱作一团,想找规矩反驳。 “我是沈家族规,能替他成婚。” “老规矩没有代娶一说。婚约是两个人的事,你硬逼婚,这婚不算数。”沈渔往前一步,平安结烧得滋滋响,“让沈玉书出来,他亲口说愿意,我就跟你走。”
它手指攥紧,指尖墨水滴在地上,一条条婚约作废。镜子里猛地传来撞击声,漩涡倒转,沈玉书半张脸露出来,拼命比口型:退婚。转眼又被卷回去,镜子裂开一道缝,是他在里面踹的。
十字路口突然响起出殡铜锣,一声比一声沉。按老理,出殡队伍路过,所有阴邪都得让路。 何婶站路口正中,三丈白布从巷口铺到沈家大门,两边长明灯灯火稳得不动。她敲一下锣说一句:“替身林野代沈渔赴死,红白相冲,死者为大,迎亲队让路!” 铜锣直接震碎,石柱裂开,里面刻着千年古字:红白相冲,死者为大。这条规矩比族规早几千年,它根本反驳不了。
迎亲队开始往后退。红绸自己卷回去,灯笼落地全灭。纸喜娘先碎成纸片,历代轿夫白骨挨个散架,苏绣那副骨头碎开,写着名字的红布烧成灰。 巨大红轿不断缩小,最后变成巴掌大的红盒子,里面装着裂成两半的铜镜。 族规孤零零站在路口,衣服碎得差不多,翻遍身上所有条文,找不到对抗“死者为大”的规矩。可它没消失,婚约还没彻底作废。
它抬手指向暗处的陆箴,声音尖得刺耳:“新娘逃婚,按婚书,证婚人替死。” 陆箴掌心两道细线瞬间收紧,顺着手腕往胳膊爬。 “替死只到子时三刻,还有不到半个时辰。到点没拜堂喝合卺酒,婚约直接作废,不用我抵命。你轿夫、轿子全没了,怎么逼我拜堂?” 族规冷声道:“不用轿子,等时辰一到,婚书会强行拉你进洞房,你替沈渔做第三十四任新娘。”
陆箴喊来林野。
林野八字写在纸人身上,阴间已经算他死人,不受沈家规矩管束。 “我是替身亡者,你动证婚人先过我这关。” 纸棺里的纸人自己坐起来,对着族规比了个挑衅手势。小刀把蘸酒竹针扎在地上:“再往前,我就再敲铜锣。”
族规不敢上前,手里底牌全没了:镜子碎、轿夫散、轿子没、新娘不配合、证婚人有死人挡着。靠规矩活着的邪祟,第一次无规可用。 但它还在等子时三刻,只要婚约没失效,最后一刻婚书依旧能强行带走陆箴。
沈渔解开烧焦的平安结,放在门槛上。 “我从来不算你的新娘。我没上轿、没拜堂、没喝合卺酒。等时辰一到婚约作废,是你根本办不成婚事,你连一张人脸都没有,凭什么成亲?”
风吹过长明灯,火光全都朝向沈家大院。祠堂里传来脆响,供奉祖宗的牌位裂了。 坟岗那边,沈玉书戴着沈渔送的红绳,身边飘着苏绣的虚影,两人牵住了手。不用困在沈家祖坟,他们有别的去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