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东西的长手被头发缠住了缠得很紧手腕上勒出了一道一道的黑印子,它用力甩了一下甩不掉头发反而越缠越紧紧到手腕的骨头发出了咔咔的声音像要断了,老吴站在旁边看着它挣扎脸上没有表情但他的眼睛里那盏灯在跳跳得很慢像是在欣赏一场表演。
“你挣不脱的,这些头发是你自己身上的,你活了两千年你的头发也活了两千年,两千年长出来的头发缠在一起比铁链还结实,你越挣扎它越紧你不动它就松,你试试。”
那个东西不挣了果然头发松了一点它的手腕从黑色变成了灰色从灰色变成了白色,白色的骨头上留下了几道深深的勒痕像是被铁丝勒出来的。
老吴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不是灯是一张纸黄色的发黄的折了好几折,他把纸展开上面写着字毛笔小楷工工整整的,纸的最下面有一个红色的指印还有一个黑色的签名,陈守义三个字一笔一划很端正,陈守义是陈九阳的爷爷。
“这是你爷爷跟我的卖身契,民国八年签的,那时候你爷爷三十八岁我刚帮他封印了无头煞,他怕以后封印不稳求我想办法,我说办法有一个你陈家世代给我守灯我就保封印不破,他想了三天答应了写了这张卖身契按了手印签了名,从那天起你陈家就是我的人了。”
陈九阳从地上爬起来了嘴角还有血但他顾不上擦跌跌撞撞走到了老吴面前伸出手去抓那张纸,他看不见但他听到了纸的声音风吹纸的声音沙沙的,他抓住了纸的一角用力一扯纸被扯过来了撕成了两半一半在他手里一半在老吴手里,他把手里那半张纸揉成一团塞进嘴里咽下去了。
老吴看着手里那半张纸上面还有陈守义的名字和指印但少了一半内容,他笑了一声把纸也揉成一团扔在地上用脚踩了一下。
“你吃了也没用你爷爷的卖身契我复印了十几张你要吃我给你管够,你陈家从民国八年开始就是我的守灯人,你爷爷守了二十年你爹守了四十年你守了六十年,你们守了这么久不是为了苍生不是为了正义是为了你们自己,因为你们不守我就会杀了你们全家,你们守了我就不杀你们但我让你们做什么你们就得做什么。”
老吴从怀里又掏出一张纸一模一样的黄纸一模一样的字一模一样的指印,他举着纸对着陈小禾的方向光照在纸上那些字从纸上浮起来了浮在空中金色的一个一个的像萤火虫,虫子在陈小禾面前飞了几圈然后钻进了她的皮肤里钻进去了就不出来了。
陈小禾低头看自己的手臂手臂上出现了那些字金色的在她的皮肤下面游走像是活的一样,她用手去抓抓不住指甲划破了皮肤血出来了但那些字还在血下面游。
“你爷爷当年答应我的第一百盏灯用他自己的头,他反悔了,他不给我我就自己去拿,他那天在自家院子里晒太阳我走过去跟他聊天聊了一会儿我说守义你的头该给我了,他说不给我说了很多个不,我就用手掐住了他的脖子轻轻一拧就断了,咔的一声很小很脆像折断一根枯树枝。”
老吴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早上吃了什么,他把手举起来做了一个拧的动作咔嚓一声,声音不大但在洞穴里回荡了好几圈。
陈九阳站在那里两只眼睛都瞎了但他脸上的表情在变从苍白变得铁青从铁青变得发紫,他的嘴唇在抖牙齿在打架发出嗒嗒嗒的声音,他的手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了肉里血从指缝里流出来滴在地上。
“你杀了我爷爷,你杀了我爷爷你还在他身边待了四十年,你天天跟我爸说话跟我说话跟我全家说话,你看着我长大看着我结婚看着我生孩子,你是什么东西你不是人是畜生。”
老吴摇了摇头脸上的表情很平静,“我不是畜生我是妖道,畜生有感情有亲情有爱,我没有这些东西,我就是一盏灯灯不需要感情只需要油,你们的头就是我的油。”
那个无头的东西在墙角坐着它的长手指在地上画来画去画的是一个人的脸,五官歪歪扭扭的不像人脸像一个面具,画完了用手指戳了一下眼睛的位置眼睛的位置被戳了一个洞洞里往外冒水。
老吴走到陈小禾面前伸手摸了摸她的肚子她的手很凉隔着衣服她的肚子感觉到了凉意缩了一下,她往后退但身后是骨墙退不了,他的手在她肚子上按了按像是在找什么东西。
“你肚子里有东西,不是孩子是灯胎,三个月前你半夜醒来看到一个没有头的人影站在你床头,那不是梦是真的,那个人影是我派去的它把灯种种在了你肚子里,这种子会慢慢长大长到九个月的时候就会从你肚子里钻出来,钻出来的不是婴儿是一盏灯,青色的灯灯亮了你的头就掉了。”
陈小禾的眼泪流下来了从没有眉毛的眼睛里流下来的,流过没有鼻梁的鼻子流过没有嘴唇的嘴巴滴在地上,泪水是青色的落在地上冒烟。
她想起三个月前那件事了那天半夜她醒来觉得房间里有人但开灯什么都没看到,她以为是做噩梦没在意,但从那天开始她的肚子就不对劲了有时候会疼有时候会叫叫的时候不是肚子饿的那种咕噜声是另一种声音,像有人在里面说话很低很低听不清说什么。
“你把那个东西拿出来,把它从我肚子里拿出来,”她的声音在抖。
老吴摇了摇头,“拿不出来,灯种种进去了就生根了,根扎在你的子宫里扎在你的血管里扎在你的灵魂里,拿出来的唯一办法是等它熟了让它自己钻出来,它钻出来的时候你会死,你的头会掉你的身体会化成灰你的魂会被灯吸进去,你爸的魂你爷爷的魂你曾祖父的魂都在那盏灯里,你也会进去你们一家团圆。”
陈九阳听着这些话他的脸不抖了手也不抖了整个人安静下来了,他从腰后抽出那把铁剑不是银的那把是另一把锈的那把,剑身上的锈又长出来了红褐色的像是从来没有擦掉过,他把剑举起来对着老吴的方向剑尖在抖不是因为手抖是剑在自己抖。
“你把我女儿的灯胎拿出来,我替她当灯座,你不是要陈家血脉自愿献头吗,我给你,我的头你拿去点第一百盏灯。”
老吴看着陈九阳看了三秒钟然后笑了,笑的时候露出了两排牙齿牙齿上粘着黑色的东西像是灯油。
“晚了,现在不是头的问题了是灯胎的问题,灯胎已经种了三个月根扎得很深了拿出来你女儿也会死,她死了灯胎就死了灯胎死了我就白等了一百年,所以不能拿只能等,等它熟了让它自己出来。”
陈小禾摸着自己的肚子肚子是平的没有鼓起来但她摸到了里面有东西在动小小的圆圆的滑滑的像是鱼,在她肚子里游来游去游的时候她的肚皮上会鼓起一个小包包游到哪鼓到哪。
“它动了,”陈小禾的声音不是害怕是绝望,因为动的东西在她肚子里她拿不出来,她爸也拿不出来谁都拿不出来。
那个无头的东西从墙角站起来了它的长手撑在地上一步一步爬过来了,爬到陈小禾面前用长手指摸了摸她的肚子它的手指很长能摸到整个肚子,手指在肚皮上滑动的时候她的肚皮变得透明了像是玻璃做的,透明的肚皮下面能看到一个东西小小的蜷缩着没有头脐带连着子宫壁,脐带是青色的透明的能看到里面的液体在流动,那个东西没有头但它的脖子断面上有一张嘴嘴在呼吸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陈小禾低头看到了自己肚子里的东西那不是胎儿是灯胎,是一个没有头的小人形皮肤是灰色的皱巴巴的像一只没毛的老鼠,它的手和脚都很小只有她的小指那么大但手指脚趾都是完整的,指甲是黑色的弯弯的。
那个无头的东西把手从她肚子上拿开了她的肚子恢复了原样不透明了,但她知道那个东西还在里面在游在呼吸在长大,三个月后它就会从她肚子里钻出来她就会死。
老吴从怀里掏出了那盏青铜古灯不是之前那盏小的是井底祭坛上那盏大的,灯座是一只手五指张开掌心朝上,灯盘是头骨做的头骨的嘴张着眼眶黑洞洞的,灯盘里有灯油青色的油面上漂着一根灯芯灯芯在烧火苗是青色的,火苗的形状是一个没有头的人在跳舞。
他把灯举起来对着陈小禾的肚子灯光照在肚子上肚皮又变透明了,肚子里的那个东西看到光动起来了它不游了停下来面朝光的方向它的脖子断面里的嘴张开了像是在笑,笑了三秒钟之后从嘴里吐出了一根细线青色的线的一端连着它另一端连着古灯的灯芯,灯芯上的火苗跳了一下跳的时候陈小禾的肚子疼了一下像是被针扎了。
“灯胎跟灯连上了,”老吴的声音里带着兴奋,“从现在起你女儿就是灯的一部分了,灯亮她活着灯灭她死了,灯不会灭因为我会一直给它添油添她的命,她活着灯就亮着亮到三个月后熟了自然就灭了。”
陈九阳举起铁剑朝老吴砍过去了但剑砍到半空中停住了不是他停的是灯停的,灯里的光照在剑上剑被定住了像冻住了一样动不了,他用力拔了一下拔不动剑像是在铁里生了根。
“你杀不了我的我是灯灯就是我,你砍我就是砍灯砍灯就是砍你女儿,你女儿现在跟灯连着灯灭了她就死了你要砍你就砍吧。”
陈九阳的手松开了剑掉在地上当啷一声剑身上的锈碎了一地,他蹲在地上两只手抱着头肩膀在抖没有声音在无声地哭。
陈小禾看着她爸她从来没见过她爸哭,她妈死的时候他没哭她考上大学的时候他没哭她每次离家回城里的时候他也没哭,她以为他不会哭现在他哭了因为她要死了。
她走到她爸身边蹲下来抱住了他的头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白得像雪,她把脸贴在他的头顶上她的空白脸皮贴着他的白发,她没有嘴亲不了他没有眼睛看不了他她只能用没有脸的皮肤感受他的温度。
“爸,我不怕死,你也不许哭。”
陈九阳抬起头他看不见女儿但他的脸上全是眼泪眼泪从两个黑洞洞的眼眶里流出来流到下巴滴在地上。
老吴看着这对父女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他的眼睛里那盏灯在跳跳得很慢像是在倒计时,他转过身朝洞穴出口走去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还有两个时辰天就亮了,天亮了你女儿的头就掉了,你们好好说说话吧最后两个时辰了。”
他走了走出洞穴走进黑暗里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听不见了,洞穴里只剩下陈小禾和陈九阳还有那个无头的东西它坐在墙角用长手指在地上画画。
陈小禾扶着父亲站起来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但握在一起就暖了一点,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肚子肚子还是平的但她知道里面有东西在长,三个月后就会长成一个没有头的小人从她肚子里钻出来。
“爸,三个月后我会死吗。”
“不会。”
“你不会骗我吧。”
“不会。”
陈小禾笑了她没有嘴但她笑了因为她的心在笑,她知道她爸在骗她但她宁愿被骗,两个时辰后她的头就要掉了她等不到三个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