格林导师下来的时候，没有发出一点多余声音。
这让吉多更加害怕。
如果格林导师很大声地训人，他反而会觉得事情还在正常范围里。
可是格林导师安静得像一把收进鞘里的剑。
这说明事情大了。
非常大。
罗文助教站在一旁，脸色仍旧不太好。
艾拉还站在吉多和巴德前面。
巴德的靴尖被艾拉踩着，已经不敢乱动。
胖龙趴在洞口前，呼噜声一阵一阵。
呼噜——
呼噜——
它每呼噜一下，地上的干草就轻轻抖一下。
吉多怀疑，如果它睡得更熟一点，整座黑石坡都能知道。
格林导师站在距离胖龙很远的位置，仔细看了它一会儿。
他的目光从龙头扫到龙角，从短翅扫到圆滚滚的肚子，又落到洞口旁边被撕开的粮袋和干草堆上。
最后，他看向吉多。
“你说，它听着你的歌睡着了？”
吉多点头。
“好像是。”
格林导师眉头一压。
吉多赶紧补充：“也可能是它本来就困。”
巴德用非常小的声音说：“但它刚才确实还在乱动。”
艾拉又踩了他一下。
巴德闭嘴。
格林导师没有理巴德。
他继续问吉多：“你唱了什么？”
吉多的脸慢慢红了。
“摇篮曲。”
“谁教你的？”
“不记得了。”
“以前对龙唱过？”
吉多猛地摇头。
“没有！”
这话他回答得特别快。
快得连格林导师都看了他一眼。
吉多抱着铜锣，声音更小：“我以前没见过龙。”
他说完，看了看胖龙。
严格来说，他现在见过了。
而且见得太近。
近到他以后可能再也没办法把图谱上的龙当成单纯的图谱了。
格林导师沉默片刻，转向罗文助教。
“学生有没有受伤？”
“没有重伤。”罗文助教低声说，“艾拉手掌擦伤，吉多嗓子有些哑，巴德……受惊。”
巴德立刻抬头，想反驳。
格林导师看向他。
巴德又低头。
受惊就受惊。
至少比“吓得差点把哨子吃掉”好听。
格林导师取下腰间的蓝色信号布，朝上方晃了两下。
很快，几名助教和负责外围安全的骑乘教员赶了过来。
他们一开始以为只是孩子滑坡。
等看到洞口前睡着的龙，所有人都停住了。
一名骑乘教员下意识去摸剑柄。
格林导师立刻抬手。
“不准拔剑。不准靠近。不准出声。”
那名教员僵住，慢慢把手放下。
胖龙仍然呼噜呼噜睡着。
它的睡姿非常不威严。
一只前爪压在干草上，另一只前爪蜷在肚子旁边。尾巴绕了半圈，尾尖搭在几只破粮袋上。嘴角还沾着一点饼干碎屑。
奥伦导师如果在这里，恐怕会立刻扑到记录纸上。
可现在在场的大多是安全教员，他们看见的不是“偏圆体型”“低活动状态”“食物导向”。
他们看见的是：
一条龙。
离幼训部孩子很近。
还睡着。
这种场面实在离谱。
更离谱的是，孩子们都活着站在旁边。
其中一个还抱着小铜锣，一脸快哭的表情。
格林导师很快下令。
“罗文，先带第七组上去。绕缓坡，不走碎石。动作轻。”
罗文助教立刻点头。
艾拉拉住吉多的手腕。
巴德自己赶紧跟上。
他们开始往后退。
每一步都很轻。
吉多抱着铜锣，连锣槌都用手指按住，生怕它碰出一点声响。
胖龙睡着的时候仍然可怕。
不是因为它在做什么。
而是因为它什么都没做，就已经让所有人大气不敢出。
他们绕到一处缓坡，那里比刚才滑下来的地方稳一些。罗文助教先上去，又一一把他们拉上去。
艾拉自己爬得最快。
巴德爬到一半脚下一滑，差点又往下滚，吓得吉多心都提起来了。
幸好罗文助教一把抓住他的斗篷后领。
巴德被拎上去后，立刻低声说：“我刚才是在测试坡面稳定性。”
艾拉看着他：“你再测试一次，我就把你绑在地图袋上。”
巴德安静了。
吉多最后一个被拉上去。
脚重新踩到外圈路线的泥地时，他整个人都像被抽掉力气，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不是故意坐的。
腿真的不听话。
罗文助教蹲下来，又检查了一遍他们有没有受伤。
“头晕吗？”
吉多摇头。
“手疼吗？”
摇头。
“嗓子疼？”
吉多点点头。
刚才一直没注意，现在一放松，他才发现自己的嗓子干得像被黑麦面包刮过。
罗文助教说：“回学院后去医务室。”
吉多小声问：“会影响晚饭吗？”
罗文助教愣了一下。
巴德替他解释：“他经历太多，需要确认食堂安全。”
艾拉：“闭嘴。”
罗文助教原本还很紧张，听到这话，表情终于松了一点。
“不会影响晚饭。”他说，“只要回去得够快。”
吉多立刻有了点精神。
不影响晚饭就好。
很快，其他幼训部小组也被助教们集合起来。
格林导师没有让任何孩子再继续考核。
黑石坡示警练习中止。
所有学生撤回学院。
这个命令一宣布，幼训部里立刻炸开了低低的议论声。
“为什么停了？”
“是不是出事了？”
“第七组怎么从那边回来的？”
“吉多脸好白。”
“巴德也白。”
“艾拉手破了！”
“他们是不是遇到巨兽了？”
巴德听见最后一句，脊背下意识挺直。
艾拉的眼神横过去。
巴德又默默缩回去。
吉多抱着铜锣坐上马车，低着头不说话。
他觉得自己最好永远不要再张嘴。
可惜巴德不这么想。
马车开始往学院方向走时，巴德终于忍不住靠过来，用只有第七组能听见的声音说：
“我们得统一说法。”
吉多抬头。
“什么说法？”
艾拉也看向他。
巴德一脸严肃。
“不能说我们因为红布条滑下去了，喂了龙一块饼干，然后你吓傻了唱歌。”
吉多小声说：“可是这是真的。”
“太真了。”巴德说，“真到听起来像假的。”
艾拉皱眉：“那你想说什么？”
巴德深吸一口气。
“我们应该说：第七组在黑石坡外圈发现异常标记，判断路线可能存在偏移风险，于低位乱石区遭遇沉睡龙类个体。目标因外界声音出现焦躁迹象，吉多使用低声安抚旋律，使其重新稳定。全组未慌乱，未攻击，未造成目标激怒。”
吉多呆住。
艾拉也沉默了一下。
这段话听起来……
居然很像老师会写的报告。
问题是，它把最丢人的部分都藏起来了。
也把最离谱的部分说得很像有计划。
“你是不是早就想好了？”艾拉问。
巴德没敢说是。
但他的表情已经说明了一切。
吉多小声说：“可是我没有使用低声安抚旋律。我只是唱摇篮曲。”
巴德严肃道：“摇篮曲就是一种低声安抚旋律。”
吉多无法反驳。
艾拉看向他：“不要说太多。”
吉多一愣。
艾拉继续说：“说多了，他们会问我们为什么靠近洞口，为什么你有时间喂饼干，为什么巴德没吹哨，为什么我没立刻喊助教。”
巴德连忙点头。
“对。尤其是第三个。”
艾拉：“第二个也很严重。”
吉多抱紧铜锣。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要撒谎说没遇到龙。
而是不能把所有细节都说得太丢人。
也不能让事情听起来像他们三个完全不该活着回来。
“那如果老师问我是不是害怕呢？”吉多问。
艾拉说：“说怕。”
巴德点头：“这可以说。怕但没跑，听起来很好。”
吉多小声说：“我本来就跑不了。”
巴德说：“这部分可以不说。”
马车一路摇晃。
黑石坡逐渐远去。
学院的尖塔出现在前方，蓝银旗帜在阴风里飘动。
吉多看见学院高墙时，差点感动得想哭。
那里有食堂。
有壁炉。
有不算软但能泡粥的面包。
也有格林导师。
虽然格林导师很可怕，可他至少不是龙。
马车停在学院后门。
幼训部孩子们被助教带回宿舍休息，只有第七组被留下。
这让其他孩子更加好奇。
他们一边往里走，一边频频回头。
吉多觉得自己的后背快被他们的目光戳出洞。
没过多久，莱娜导师、奥伦导师、霍克教官和校长莫斯利都来了。
莫斯利校长走得很快。
他平时总是保持一种很有校长风度的步伐，今天却明显顾不上太多。
“孩子们有没有受伤？”
这是他第一句话。
吉多心里稍微暖了一下。
至少校长先问的是他们有没有受伤，不是龙在哪里。
罗文助教立刻回答：“没有重伤。需要医务室检查。”
莫斯利点头，看向三人。
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吉多身上。
“听说，你让那条龙重新睡着了？”
吉多张了张嘴。
巴德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吉多想起刚才统一过的说法，小声回答：
“我唱了很小声的歌。它本来就很困。”
莫斯利的眼神亮了一点。
“在高压情况下使用低声安抚。”
吉多：“……”
他没这么说。
但好像也不是完全错。
奥伦导师已经快忍不住了。
“龙的鳞色？角形？翅膀？体型？它是否表现出主动攻击倾向？”
巴德立刻往前半步。
艾拉一把按住他。
“吉多先去医务室。”她说。
奥伦导师一愣，随即有些不好意思地点头。
“对，对，先检查。”
格林导师这时也从后门外回来。
他脸色严肃，显然已经安排教员重新封锁黑石坡区域。
“校长，黑石坡外圈必须暂停使用。外围巡查要重做。那条龙未表现主动攻击，但已接近幼训部训练路线。”
莫斯利点头。
“当然。安全优先。”
格林导师看了第七组三人一眼。
“至于他们，违规部分也要处理。”
巴德的肩膀立刻垮了一点。
莫斯利校长却说道：“处理要处理，但不能只记违规。他们意外遭遇龙类，没有惊叫四散，没有主动攻击，还避免目标继续焦躁。这在幼训部学生里很难得。”
巴德的肩膀又挺回去。
艾拉仍然平静。
吉多低头看自己的靴子。
没有惊叫四散，是因为他吓得叫不出来。
没有主动攻击，是因为他不敢。
避免焦躁，是因为他唱了自己也不知道有没有用的摇篮曲。
可这些在校长嘴里听起来，好像很厉害。
莫斯利走到吉多面前，蹲下身。
“小吉多，你当时为什么唱歌？”
吉多想了想，还是说了真话。
“它慌了。它一直撞石头。我想让它别动。”
莫斯利的眼神更亮。
“你看出了它的情绪。”
“我……觉得它很像我卡在墙洞里的时候。”
办公室外，不知是谁轻轻咳了一声。
艾拉偏过脸。
巴德用力抿住嘴。
莫斯利校长的表情也微微一顿。
他大概没有想到，一个“龙类情绪判断”的重要依据，会是吉多自己曾经卡在墙洞里的经验。
可这句话又有一种奇怪的真实。
莱娜导师低头记了一笔。
格林导师按了按眉心。
奥伦导师若有所思：“从自身受困经验类比大型龙类焦躁反应……”
吉多听不懂。
他只知道，自己又被记录了。
莫斯利站起身，对众人说道：
“这件事必须谨慎处理。黑石坡龙类个体情况不明，先封锁区域，禁止学生接近。第七组的违规部分按安全守则处罚。”
巴德小声吸气。
“但他们的应急表现，也要记录为优异。”
巴德又小声呼气。
格林导师说：“巴德原本装病，守则六遍。离线事件另算。”
巴德刚呼出去的气又卡住。
吉多也紧张地问：“我也要抄吗？”
格林导师看着他。
“你抄三遍。外加去医务室。”
吉多觉得三遍还能忍。
只要不影响晚饭。
莫斯利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忍不住笑了一下。
“不会影响晚饭。今天第七组提前用餐。”
吉多猛地抬头。
提前用餐。
这四个字，像阳光照进了黑石坡山洞。
巴德也瞪大眼睛：“整个第七组？”
莫斯利点头：“整个第七组。”
艾拉的表情也缓和了一点。
格林导师补充：“吃完抄。”
巴德看起来像刚被赐予荣誉，又被塞了一捆羊皮纸。
事情暂时安排完后，吉多被带去医务室。
医务室的女医师让他张嘴，看了看嗓子，又给他喝了一小杯苦苦的草药水。
吉多差点皱成一团。
“可以不喝完吗？”
女医师微笑：“不可以。”
吉多喝完了。
他觉得这比学院紧急饼干还难受。
但女医师给了他一小块蜂蜜糖润喉。
于是他立刻原谅了医务室。
傍晚，第七组真的提前去了食堂。
长厅还没完全坐满，玛莎厨役长看见他们，先看了看吉多，又看了看艾拉和巴德。
“听说你们遇到龙了。”
吉多小脸一僵。
巴德立刻坐直。
艾拉平静道：“是。”
玛莎舀了三碗热汤。
每碗都比平时多一点。
还多给了半块面包。
“吃。”她说，“别把自己饿得又去钻什么不该钻的地方。”
吉多抱着碗，感动得差点说不出话。
巴德小声说：“玛莎女士对英雄也很严格。”
艾拉说：“少说，快吃。”
吉多喝了一口热汤。
热气从喉咙落进肚子里。
他终于觉得自己真的回来了。
黑石坡。
山洞。
胖龙。
摇篮曲。
呼噜声。
这一切都像梦一样离他远了一点。
可当他低头看见布袋里少掉的那块紧急饼干时，又知道那不是梦。
那条胖龙真的存在。
而且真的听着他的歌睡着了。
吉多抬头看向巴德和艾拉。
巴德正努力用最小声音复述今天的经过，显然已经开始在脑子里整理“正式版本”。
艾拉一边喝汤，一边盯着巴德，防止他说得太离谱。
吉多忽然觉得，有他们两个在，事情虽然麻烦，但至少不会只有自己一个人麻烦。
这已经很好。
非常好。
当然，如果那条胖龙永远留在黑石坡睡觉，就更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