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集之后,艾莉诺买回来的红绳一直放在她的小木匣里。
那只木匣不大,边角被磨得有些发白,锁扣却擦得很亮。莱恩第一次看见的时候,还以为里面装着什么南方来的宝石,或者贵族小姐才有的珍贵东西。
后来他才知道,里面装的只是些细碎小物。
几根彩绳,一片压干的花瓣,一枚裂了边的贝壳,两颗旧银扣,还有几根草绳。
莱恩看不出这些东西哪里贵重。
可艾莉诺每次打开木匣的时候,动作都很小心。
像是打开的不是一只匣子,而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这天午后,天气很好。
旧桶旅店后院被秋日的阳光照得暖洋洋的。枯井旁边的草已经黄了,风一吹,草尖轻轻晃动,发出细小的沙沙声。
莱恩坐在木桩上,正在给自己的木剑缠布条。
那把木剑用久了,剑柄有些磨手。马库斯说,如果不缠起来,早晚会把手心磨破。
艾莉诺坐在他对面,从木匣里拿出几根红绳。
红绳颜色很亮。
在秋天偏灰的后院里,看起来像几缕小小的火。
莱恩看了一眼。
“你又要编兔子?”
艾莉诺低头挑绳。
“不编兔子。”
“那编什么?”
“手链。”
莱恩点点头,继续缠木剑。
过了一会儿,他又问:
“给谁?”
艾莉诺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几根红绳摊在膝盖上,挑了两根颜色最正的。
“给我自己。”
“哦。”
莱恩低头把布条绕过剑柄。
艾莉诺看了他一眼,又说:
“也给你一条。”
莱恩手里的动作停住。
“给我?”
“嗯。”
“为什么?”
“因为我买了两条。”
“你可以自己戴两条。”
艾莉诺抬头看他。
“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会收礼物?”
莱恩想了想,认真说:
“谢谢。”
艾莉诺这才满意。
她低头开始编绳。
她的手指很灵活,红绳在她指间交错、绕回、拉紧,很快就有了细密的纹路。莱恩看了一会儿,还是没看懂。
他问:
“这个和编草兔子一样吗?”
“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草兔子是草兔子,手链是手链。”
莱恩觉得这个解释和马库斯说“差不多”一样没有用。
他低头继续缠布条。
后院安静了一会儿。
马库斯在厨房里剁肉,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很稳。奥德里奇坐在后门边,正给一只旧皮袋补线。橡果今天没来,墙头空荡荡的。
艾莉诺编着编着,忽然说:
“我以前也给人编过。”
莱恩抬头。
“给谁?”
“我娘。”
莱恩手里的布条停了一下。
艾莉诺很少提起她母亲。
她提父亲的时候多一点,但也不多。大多数时候,她只说“我家里的人”“南方那些大人”“我爹说”。
莱恩不知道该不该继续问。
艾莉诺低头看着红绳,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她身体不好,不能常出门。我小时候经常坐在她床边,给她编东西。兔子、鸟、花环、手链,什么都编。”
莱恩问:
“她喜欢吗?”
艾莉诺笑了一下。
“喜欢。她说我编的兔子耳朵总是一长一短,很好认。”
莱恩想起自己床头那只草兔子。
耳朵也是一长一短。
他忽然觉得,那只草兔子比之前更珍贵了一点。
“她还在南方吗?”莱恩问。
艾莉诺点头。
“嗯。”
“你会想她吗?”
艾莉诺没有立刻回答。
她把绳结拉紧,指节微微发白。
“会。”
莱恩低头看着自己的木剑。
“我还没走,就已经会想爷爷和马库斯叔叔了。”
艾莉诺抬头看他。
“这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艾莉诺沉默了一会儿,说:
“你知道你会回来。”
莱恩愣住。
艾莉诺很快低下头,继续编绳。
“算了,当我没说。”
莱恩没有追问。
他觉得艾莉诺有时候像一只刺猬。
平时跑得很快,说话也很快,看起来什么都不怕。可一旦碰到某些地方,她就会把刺竖起来。
不是为了扎人。
只是为了不让别人看见柔软的地方。
第一条手链很快编好了。
艾莉诺拿起来看了看,又伸手抓过莱恩的手腕。
莱恩吓了一跳。
“干什么?”
“戴上。”
她把红绳绕在莱恩左手腕上,打了一个很小的结。
红绳贴着皮肤,颜色鲜亮得有些显眼。
莱恩抬起手看了看。
“有点红。”
艾莉诺皱眉。
“红绳当然红。”
“我的意思是太显眼了。”
“显眼才好。”
“为什么?”
艾莉诺低头编第二条。
“到了学院,人很多。这样能认出来。”
莱恩觉得这个理由有点奇怪。
“我们又不会不认识对方。”
“万一呢?”
“怎么会?”
艾莉诺抬头看他。
“你没去过学院。说不定那里有几百个人,大家都穿差不多的衣服,背差不多的包,走来走去,你一转身就不见了。”
莱恩想象了一下几百个人走来走去的场面,觉得确实有点可怕。
“那红绳有用吗?”
“当然。”
艾莉诺晃了晃自己正在编的那条。
“我也戴一条。一模一样。”
莱恩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红绳。
红绳结得很紧,但不勒。
风吹过后院,红绳尾端轻轻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它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看。
“那我会好好戴着。”他说。
艾莉诺嘴角翘了一下。
“当然要好好戴着。我编得很辛苦。”
过了一会儿,艾莉诺也把自己的那条戴好。
她伸出手,和莱恩的手腕放在一起比了比。
两条红绳颜色一样,结法一样,只是莱恩那条稍微松一点。
“你看。”艾莉诺说,“这样就能认出来。”
莱恩看着两条红绳,忽然笑了。
“像做了记号。”
“对。”
“像马库斯给药草袋打的绳结。”
艾莉诺脸上的笑僵住。
“你能不能不要把我的手链和药草袋比?”
莱恩想了想。
“那像行李牌?”
艾莉诺站起来,转身就走。
莱恩赶紧追上去。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
“我觉得很好。”
“晚了。”
“真的很好。”
艾莉诺不理他。
可当天晚上,她还是隔着墙问:
“莱恩,你摘了吗?”
莱恩躺在床上,抬起手看了看红绳。
“没有。”
“睡觉也不摘?”
“不摘。”
隔壁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艾莉诺说:
“我也没摘。”
莱恩笑了笑。
窗台上,橡果跳了进来。
它先去吃榛子,吃完后凑到莱恩手腕旁闻了闻红绳。
莱恩立刻说:
“这个不能吃。”
橡果用鼻子拱了拱。
确认不能吃,也不是草兔子之后,它很快失去兴趣,跳回窗台。
莱恩摸了摸红绳。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猎人送他的野猪牙。
那颗牙是别人感谢他的礼物。
草兔子是艾莉诺给他的礼物。
而这条红绳,好像又不太一样。
它不是单独属于他的。
它是一对。
像是某种约定。
虽然艾莉诺没有说得很清楚。
但莱恩觉得自己明白一点。
去北方的路很远。
灰羽学院也很远。
他们都会害怕。
所以要有一个东西提醒自己:不是一个人。
那天夜里,莱恩睡前看了看床头的野猪牙,又看了看手腕上的红绳。
最后,他把手放进被子里,闭上眼睛。
楼下的炉火还亮着。
隔壁的艾莉诺也还没睡。
旧桶旅店外,秋风吹过魔兽森林。
而两条红绳,在两个孩子的手腕上安静地系着。
像两点小小的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