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秋集是一年里最热闹的时候。
每到这几天，附近村庄、旅店、猎户、商人都会赶来。卖蜂蜜的、卖布匹的、卖铁锅的、卖小羊的、卖旧书的，把小镇中央的广场挤得满满当当。
莱恩以前也去过秋集。
但这一次不一样。
因为艾莉诺也一起去。
出发前，马库斯给了两人各一小袋铜币。
莱恩接过时有些惊讶。
“给我的？”
“你自己的钱。”马库斯说，“从你陶罐里拿的。”
莱恩立刻抱住钱袋。
“拿了多少？”
“十枚。”
莱恩松了一口气。
还好，不多。
艾莉诺也有一小袋钱。
她晃了晃，问：
“可以买甜饼吗？”
马库斯说：
“买了别拿回来给我看。”
奥德里奇披上外衣，带他们出门。
从旧桶旅店到小镇不远。
路上，秋风吹过麦田，田里只剩收割后的短茬。远处魔兽森林静静站着，像和热闹的小镇是两个世界。
还没进镇，莱恩就听见了人声。
叫卖声，笑声，马叫声，孩子跑动的声音，全混在一起。
艾莉诺眼睛亮了。
“好热闹。”
莱恩有点得意。
“秋集一直这样。”
“你很熟？”
“一年一次。”
“那也不算熟。”
莱恩想反驳，想了想，好像确实不算特别熟。
集市上人很多。
奥德里奇让他们不要乱跑。
“看见想买的东西，可以说。不要离开我的视线。”
莱恩和艾莉诺同时点头。
第一个吸引他们的是蜂蜜摊。
摊主是个胖阿姨，面前摆着一罐罐金黄色的蜂蜜。
艾莉诺凑过去闻。
“好香。”
莱恩也闻了闻。
甜味浓得让人觉得马库斯的甜饼应该多放一点。
胖阿姨笑着说：
“小姑娘，小伙子，买一小罐？”
莱恩认真问：
“多少钱？”
听完价格后，他立刻后退。
“太贵了。”
艾莉诺也很遗憾。
他们继续往前。
布摊上挂着五颜六色的布。
艾莉诺摸了一块红布。
“好看。”
莱恩看了看。
“太红了。”
艾莉诺说：
“红色怎么了？”
“像辣椒。”
“你懂什么。”
莱恩确实不懂布。
他更喜欢旁边卖旧书的小摊。
摊上有几本破旧的故事书，还有一本封皮掉了一半的《北境见闻》。
莱恩翻了翻，发现里面有雪山插图。
他很想买。
一问价格，八枚铜币。
莱恩犹豫了很久。
艾莉诺问：
“你想买？”
“想。”
“那买啊。”
“可是八枚。”
“你不是攒了很多钱？”
“攒钱不能随便花。”
艾莉诺看着他。
“那钱永远在罐子里，也不会自己变成书。”
莱恩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于是他咬牙买下了那本旧书。
买完后，他心疼了很久。
艾莉诺买了几根红绳和草绳。
她说以后有用。
莱恩问：
“编兔子？”
“不止兔子。”
走到烤栗子摊前时，奥德里奇停下，给两人各买了一小纸袋。
热乎乎的栗子捧在手里，香气一下子冒出来。
莱恩剥得满手黑灰。
艾莉诺看见后笑得不行。
“你是用脸剥的吗？”
莱恩低头一看，发现手指黑了，袖口也黑了。
他看向艾莉诺。
她剥得也不干净，只是比他好一点。
“你也黑了。”
艾莉诺低头一看，立刻把手背到身后。
“没有。”
莱恩决定不拆穿她。
他们坐在广场边的石阶上吃栗子。
奥德里奇站在旁边，看着集市人来人往。
这时，一个和莱恩差不多年纪的男孩走了过来。
他穿着猎户家的短皮衣，背上挂着小弓。
他看了莱恩几眼，忽然说：
“你就是旧桶旅店那个被捡来的？”
莱恩剥栗子的手停住。
艾莉诺也抬起头。
男孩继续说：
“我听我爹说，你是在魔兽森林边上捡到的。”
莱恩看着他。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见别人说“捡来的”。
但在这么热闹的集市上，被一个同龄人当面说出来，感觉还是不太一样。
他点点头。
“嗯。”
男孩像是没想到他这么平静，又问：
“听说森林里的小动物都不怕你，真的假的？”
莱恩不知道怎么回答。
他想说橡果和白蹄不是“小动物都不怕”，它们只是他的朋友。
可这话说出来，对方大概不会懂。
男孩又说：
“你不会是怪胎吧？”
莱恩还没开口，艾莉诺已经站起来。
“你才是怪胎。”
男孩愣住。
艾莉诺手里还拿着没剥完的栗子，气势却很足。
“他会采药，会认魔兽脚印，还会照明咒。你会什么？背着一把小弓在集市上吓唬栗子吗？”
男孩脸一下子红了。
“我才没有吓唬栗子！”
艾莉诺说：
“那你吓唬谁？”
男孩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奥德里奇站在旁边，没有插手。
莱恩拉了拉艾莉诺的袖子。
“算了。”
艾莉诺回头看他。
“你不生气？”
莱恩想了想。
“有一点。”
“那你还算了？”
“我不知道怎么吵。”
艾莉诺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对男孩说：
“听见了吗？他只是不会吵，不是你说得对。”
男孩瞪了他们一眼，转身跑了。
莱恩坐回石阶上。
手里的栗子已经有点凉了。
艾莉诺把自己的纸袋递过来。
“吃我的。”
莱恩摇头。
“我还有。”
艾莉诺坐到他旁边。
过了一会儿，她说：
“被捡来的又怎么样？”
莱恩低头剥栗子。
“不怎么样。”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骂回去？”
“我不知道骂什么。”
“可以骂他笨。”
莱恩想了想。
“他可能不笨。”
艾莉诺叹气。
“你这样很吃亏。”
莱恩笑了一下。
“你不是帮我骂了吗？”
艾莉诺一愣。
然后她别过头。
“我只是看不惯。”
莱恩低声说：
“谢谢。”
艾莉诺没有看他。
“下次你自己骂。”
莱恩点头。
“我试试。”
回去的路上，莱恩抱着那本旧书。
艾莉诺拿着红绳，嘴里还在嫌那个猎户的儿子没礼貌。
奥德里奇走在前面，偶尔回头看他们一眼。
夕阳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快到旧桶旅店时，莱恩忽然说：
“艾莉诺。”
“干嘛？”
“你刚才说我会照明咒。”
“嗯。”
“其实只能亮一点点。”
艾莉诺看了他一眼。
“那也是会。”
莱恩想了想，笑了。
“嗯。”
那天晚上，他把《北境见闻》放到床头，把买书剩下的两枚铜币放回陶罐。
陶罐少了八枚铜币。
但床头多了一本书。
莱恩觉得，这笔账也不算亏。
窗外，橡果跳进来，闻了闻新书，又去吃榛子。
隔壁房间里，艾莉诺哼着小调，似乎在编什么东西。
旧桶旅店的炉火还亮着。
莱恩躺在床上，想起集市上的那个问题。
被捡来的。
他其实还是有一点在意。
可又没有那么在意。
因为他有旧桶旅店。
有奥德里奇。
有马库斯。
有橡果和白蹄。
现在，还有一个会替他骂人的艾莉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