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敏瞧着沐柳那副从震惊到羞恼、再到满脸通红的模样,心里那点混沌终于拨云见日。他何等精明人物,前后一捋,便大致摸清了这位女相大人方才那番“激动感激”所为何来。
“沐相,”他脸上的笑容纹丝未动,“老奴似乎……明白了几分。沐相对叶大人的才具人品,自是欣赏的。只是这骤然谈及婚嫁,于沐相而言,确是太过突兀了。说来都怪老奴——”
他略作停顿,带着恰到好处的自责:
“年纪大了,一遇上这等才子佳人、风月美满的好事,便喜不自胜,气血上涌,竟忘了该先将前因后果与沐相分说明白。实在是老糊涂了,请沐相见谅。”
“李公公言重了……”李敏这番圆融得体的说辞,总算将沐柳从那种天旋地转的荒诞感中拉了回来。她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心神,“我卧病多时,两耳不闻窗外事。还请公公……将事情原委,细细道来。”
“好好好,”李敏重新落座,捧起微凉的茶盏,“说起来,这真是我朝一段难得的风流佳话了。”他将今日朝堂之上的事情,原原本本,娓娓道来。
沐柳安静地听着。
每听一段,她脸上刚刚退下去些的热度,便“腾”地一下重新窜上来几分。待到李敏讲到陛下金口玉言让她“早些安心”时,她只觉脸颊滚烫,不用看也知道,必是红得能滴出血来。
偏厅里静了片刻。
“李公公,”沐柳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羞窘,“你是说……叶飞扬他,当真在太极殿上,当着陛下与文武百官的面……说出那样的话?恳请陛下……成全?”
“千真万确。”李敏笑着颔首,“此举虽说莽撞了些,可叶大人毕竟年少,血气方刚,一片赤诚付诸言行,亦是至情至性。不瞒沐相,老奴在宫中伺候了这些年,似这般惊天动地、坦荡至此的倾慕之举,也是闻所未闻。足见……叶大人用情之深,心意之坚呐。”
“这个……这个不知羞的叶飞扬!”沐柳终于忍不住,啐了一句,可话音未落,自己脸上刚褪下些许的红晕又迅速弥漫开来。
“沐相切莫着恼。”李敏仿佛看穿了她那点恼羞成怒下的心绪浮动,声音温和如春风拂柳,“戏文里,梁山伯与祝英台十八相送,是千古传诵的佳偶;白素贞为许仙水漫金山,亦是一段痴情典范。叶大人今日殿前剖白,论其胆魄、论其赤诚,比之古之佳话,亦不遑多让啊。”
他微微向前探身,压低了声音:
“沐相,老奴说句掏心窝子的话。似叶大人这般,年纪轻轻便身居要职、风骨卓然,更难得是心意纯粹、倾慕至此的男子,古往今来能有几人?沐相难道……就未曾有过半分心动?”
“这……”沐柳被他问得一滞,张了张口,却发觉喉头干涩,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沐相不必立时决断,更无需为难。”李敏见好就收,端起茶盏慢悠悠呷了一口,话锋却转了个弯,“不过,老奴倒想起些旧事。昔年柴绍得平阳昭公主为妻,夫妻同心,为大唐创下不世基业;汉光武帝娶郭圣通,稳定河北,方有中兴之局;唐太宗得长孙皇后这等贤内助,方有贞观盛世之美谈。可见,良缘佳配,于国于家,皆是大幸。”
他放下茶盏,目光温煦地看向沐柳:
“更何况,叶大人为了免去沐相病中忧劳,不惜殿前失仪,行此惊世之举。沐相若执意不允,且不说陛下那里不好交代,叶大人经此一事,又该如何自处?”
沐柳垂眸,长睫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掩住了眸中翻涌的复杂情绪。
“可是……”她仍在挣扎。
“沐相是担心朝野物议,有损清誉?”李敏了然一笑,语气笃定,“此事既有陛下金口玉言在前,亲自保媒在后,便是天家恩典,谁敢妄议?沐相只需遵从本心即可,余下诸事,自有陛下与朝廷体统担着,何须多虑?”
暖阁内寂静,只有更漏点滴,和沐柳略显急促的呼吸声。
良久,她终于抬起眼,脸上红霞未褪,却缓缓绽开一个真实的笑意。
“罢了。”她轻轻开口,似无奈,又似释然,“既然他……一片真心,也算得上……一表人才。这门亲事,我……应了便是。”
“哎呀!沐相英明!”李敏抚掌而笑,满脸的皱纹都舒展开,站起身郑重一揖,“那老奴可就等着,向沐相讨一杯天大的喜酒了!”
“李公公且慢。”沐柳抬手止住他,脸上那抹红晕衬得她眸光晶亮,竟透出几分久违的鲜活气,只是那笑意里,带上了一丝不狡黠。
“我尚在病中,有些话,需劳烦公公先带给叶飞扬。免得大婚之时,礼仪章程上出了纰漏,徒惹笑话。”
“沐相尽管吩咐,这传话递音的活儿,老奴最是乐意。”李敏笑呵呵地应道。
沐柳坐直了身子,语气平稳清晰,一字一句:
“论年齿,我长他三岁;论官阶,我为当朝丞相。无论如何,此番下嫁,是我下嫁。这一点,需得清楚。”
“自然,这是自然。”李敏点头不迭。
“那么,既是下嫁,”沐柳唇角微扬,眸中光华流转,“这大婚之事的诸般安排,自然该以我的意思为准。何时纳彩,何时问名,仪程如何,宴设何处,宾客几何——皆由我说了算。若叶飞扬对此有丝毫异议……”
她顿了顿:
“这桩御赐的姻缘,不要也罢。劳烦公公,将此话原原本本带给他。”
李敏先是一愣,随即,那双阅尽世情的眼睛里,掠过一丝了然又玩味的笑意。
“老奴,明白了。”他深深躬身,“沐相的意思,老奴定当一字不差,带给叶大人。”
……
送走李敏,沐盛轻手轻脚地回到内室,脸上的表情颇有些古怪,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大人,”他凑近些,“您……真打算嫁给叶大人了?”
“他闹出这般‘感天动地’的阵仗,我若当殿拒了,陛下脸上须不好看,他又如何下台?”沐柳倚回软枕,语气似乎恢复了平素的冷静,只是颊边未褪的微红泄露了心绪。她垂眸,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薄裘边缘,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几如喃喃自语:
“更何况……他这人,其实……挺不错的……”
“咦?大人,您方才说什么?”沐盛耳朵尖,立刻又凑近了些,满眼都是八卦。
“咳!”沐柳倏地回神,挥了挥手,“没什么!总之,此事就这么定了。说来也怪,被这事一气一恼,方才觉得胸口那股郁结的闷气,反倒散了些,身上也松快了不少。”
“这是大好事啊!”沐盛喜道,“看来冲喜这老话,还真有几分道理。那大人岂不是很快就能重新理政了?”
“理政嘛……”沐柳微微眯起眼,望向窗外渐沉的暮色,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意味深长的弧度,“是快能重新理政了。也正好,可以腾出手来……”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明亮锐利的光,语气轻快,却让沐盛没来由地替那位未来的“姑爷”捏了把汗:
“好好‘整顿整顿’咱们这位叶大人了。”
暮色中,二皇子府邸。
华灯初上,宴开玳瑁。冷云迟踩着点儿踏入花厅,脸上是惯常的、毫无阴霾的笑容。
“二……二哥!”他快走几步,笑容扩大,带着那份独有的笨拙,“小……小弟还记得,当年二哥还没去江南修养的时候,府……府上的宴席就是京中一绝!小……小弟那时候,最……最盼着二哥下帖子了!”
“哦?”冷云澈笑着将他引至上座,亲手为他布了一箸鲜嫩的荷香炙鱼,语气温和带笑,“三弟这话说的,大哥难道平日亏待你了?更莫说淑妃娘娘宫里的手艺,那才是真真的精致。你呀,净会拣好听的哄二哥开心。”
“不……不是呀!”冷云迟连连摆手,神情急切,“二哥府上这……这位厨子,是地道的江南班子出身,做……做的菜式,和宫里、大哥府上都不……不一样!别有风味,小……小弟是真的喜欢!”
“原来如此。”冷云澈了然颔首,亲自为他斟满一杯温得恰好的梨花白,笑意盈盈,“那此番三弟亲下江南,尝遍了地道的淮扬风味、苏杭佳肴,二哥府上这几道粗陋菜肴,怕是再入不了三弟的法眼喽。”
“不……不一样,不一样的!”冷云迟端起酒杯,忙不迭地解释,脸上是因急切而泛起的薄红,“在……在江南,都是刺史府,还……还有那些大户,派了最好的厨子过来,怕……怕我吃不惯,也怕有……有什么忌口,菜……菜式都做得清清淡淡,讲究个原汁原味。不……不如二哥府上的,滋……滋味浓厚,吃着痛快!”
“那便正好。”冷云澈举杯示意,眼中笑意深了些,“二哥特意让人备了这席,给你接风洗尘。你喜欢,二哥就高兴。”
宴席之上,气氛融融。冷云澈只聊些江南风物、沿途见闻,或是儿时趣事,言辞温煦,举止周到,仿佛真的只是一场寻常的家宴。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冷云澈放下银箸,拿起温热的湿巾擦了擦手,忽然举杯,面向冷云迟。
“三弟,”他脸上笑意未减,语气却多了两分郑重,“这杯酒,二哥要向你赔个不是。”
“赔……赔不是?”冷云迟举着酒杯,一脸茫然。
“江南那个陈东阳,起初敢那般怠慢于你,是二哥之前……有所吩咐。”冷云澈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苍白的脸上因酒意泛起浅浅红晕,眸光却清冽如寒潭,“此事,是二哥的过错。二哥后来察觉不妥,便立刻传信高成器等人,命他们全力配合,务必助你完成募捐大事。这……或许能稍减二哥心中愧疚于万一。”
他放下空杯,目光平静地落在冷云迟脸上。
“二……二哥,”冷云迟眨了眨眼,挠了挠头,表情是十足十的不解与困惑,甚至带上了点憨气,“你……你在说什么呀?什么吩咐?什么配合?小……小弟怎么听不明白?”
暖阁内,烛火“噼啪”轻爆了一声。
冷云澈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淡了下去。他没有立刻说话,只是缓缓站起身,走到冷云迟身侧。
然后,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那动作一如既往的温和,甚至带着兄长式的亲近。
“三弟,谨慎是美德,二哥明白。”
“可到了生死关头……”
他微微一顿,温热的呼吸拂过冷云迟的耳廓:
“你还不打算,跟二哥交个底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