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在医馆后巷停下脚步。陶瓮还在原地,上面盖着灰土,半截炭笔画的记号没变。他蹲下,用铁签拨开浮土,看到暗记没动,这才站起来,朝医馆侧门走去。
门没锁,只虚掩着一条缝。他推门进去,屋里很暗,只有后厢房透出一点油灯的光。他知道人都在等他。
他走进去时,秦三爷坐在靠墙的旧木椅上,手里拿着烟斗,没点火,只是慢慢摸着胡子。白芷坐在桌边,面前摊着几张纸,手里捏着小药碾,压着粉末。赵猛站在门旁,背靠着墙,腰间别着铁尺,脚边放着一副裹布的护腕。
没人说话。气氛很安静。他们都清楚为什么聚在这儿。
陈九从怀里拿出一块染灰的布条,又取出草图和残符,一样样放在桌上。他指着布条上的痕迹说:“这是军械库旧报烧剩下的。密文格式是三年前夜巡营用的。灰巾人交接时掉的。”
白芷放下药碾,接过布条看了看:“这灰里混了东西,不是纯纸灰,有香灰,味道偏腥,和城隍庙烧的符不一样。”
赵猛凑过来看了一眼:“是那种让人头晕的香?”
“不止。”白芷摇头,“加了迷魂草和断心藤。闻多了会耳鸣,严重的会失神。普通人以为撞鬼,其实是被药熏的。”
陈九点头:“所以早市那些怪事,不是鬼,是他们用药搅乱人心。等大家不敢出门,谣言四起,官府管不过来,他们就能动手。”
秦三爷睁开眼,把烟斗放在桌上:“你墙上画的那张图,带了吗?”
“带了。”陈九从衣服内层抽出一张粗纸,铺在桌上。纸上炭笔画得很清楚,连着很多线索:黑莲社、归元教旧徒、义庄板车、三日一动、军械库废址、纸扎铺……每处都标了时间、鞋印数量、交接规律。
秦三爷看了很久,手指沿着“义庄板车→纸扎铺”这条线划过去:“车每三天出一次,都是子时前后,走固定路线。你们盯过几回?”
“我跟了两次。”陈九说,“第一次只看到车夫换布包,第二次发现有人接应,穿灰巾,左袖口有黑莲绣记。他们不走大街,专走后巷,明显不想被人看见。”
赵猛开口:“北街那家纸扎铺,屋顶松,后墙有个塌角,我能从隔壁爬上去,趴在梁上看里面。”
“你一个人不行。”白芷皱眉,“万一里面不止一个守的人?你力气大,可要是被围住,你打不过来。”
“那就得有人引开。”赵猛拍拍胸脯,又拍了拍陈九的肩,“也是,这活我不跟你抢。”
陈九摇头:“不能硬来。他们警觉性高。前天我在磨房留记号,第二天就有人翻过陶瓮。我们现在做什么,可能都在他们眼里。”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
秦三爷闭眼,手指轻轻敲桌,像在想什么。过了一会儿,他说:“既然他们知道我们在查,就不会再按老规矩走。接下来这一趟车,可能是试探——看我们动不动手,有没有内应。”
“那就是机会。”陈九眼睛亮了,“他们设局,我们就顺他们的局。他们想看我们露头,我们就让他们看见,但不在他们想的地方。”
“你是说声东击西?”白芷问。
“对。”陈九指着纸扎铺的位置,“赵猛去西市关帝庙那边闹事,砸个香摊,喊‘抓邪修’,动静越大越好。他们听到风声,外围的人肯定会往那边跑。这时候,我从南边进纸扎铺,找阵眼的痕迹。”
“你一个人进去?”白芷声音紧了。
陈九点头:“最合适。”
赵猛挠头:“那你碰上人怎么办?”
“有这个。”陈九从袖口拿出一小瓶导脉散,“万一中招,立刻服下,撑一刻钟没问题。再不行,我就用师父教的避识符,画在衣领内侧,能躲过认人的术法。”
秦三爷睁眼,盯着他看了几秒,点头:“符我来画。记住:朱砂混唾液,一笔画完,不能断。画好贴肉藏好,别沾水。”
“记住了。”陈九答。
白芷翻药包,拿出一个小瓷瓶递给他:“提神粉,含一点在舌下,能挡住药香。还有这个——”她又塞了个布袋,“镇阴粉,遇到邪气重的地方撒一把,能争取时间。”
赵猛解下腰间铁签,递给陈九:“这个你也拿着,比你那根结实。”
陈九没接:“你留着。你那边才可能打起来。我要的是安静,不是硬拼。”
赵猛一笑:“也是,我不跟你抢功劳。”
秦三爷站起身,走到桌前,拿炭笔在图上补了几笔:“纸扎铺后院有口枯井,你们注意过没有?”
陈九摇头。
“那是假井。”秦三爷说,“井圈太新,泥土没沉,位置也不对,压了宅子的气口。我猜下面是暗室或通道。如果他们在布阵,核心一定在下面。”
“那就得下去。”陈九说。
“只能你去。”秦三爷看着他,“我和白芷在外接应,赵猛制造动静。你发现阵眼,不用毁掉,记准位置和符形,立刻撤。回来再说下一步。”
“明白。”陈九点头,“目标不是全灭,是破局。”
“对。”秦三爷声音低了,“现在不知道里面有多少人,也不知道主使是谁。冒进会送命。只要打断他们的阵法,让他们乱一步,后面才有机会。”
屋里又静了。
四人围着桌子,油灯照着墙上的影子,一动不动。
陈九把图折好,放进怀里。导脉散收进袖口,黄符叠成小块夹在耳后,铁签别在前腰,手一伸就能抽出。他活动手腕,指节发出轻响。
白芷检查药包,确认药品都在。赵猛戴上护腕,试了试铁尺出鞘的速度。秦三爷坐着,闭眼,手里握着烟斗,像在等。
“什么时候动手?”赵猛问。
“等天黑。”陈九说,“他们子时出车,我们提前两个时辰。那时候守备松,也有时间收尾。”
“我去西市闹事,定在戌时三刻。”赵猛说,“砸摊,喊话,留下脚印,让他们追远点。”
“我戌时二刻进巷。”陈九说,“从南墙塌角翻进去,先查铺面,再探后院。没发现就撤。有情况就在井台边撒灰粉做记号。”
“我守在巷口第三棵槐树下。”白芷说,“看到灰粉,立刻绕到后街接应。你出来往东跑,我在岔路口等你。”
“我压阵。”秦三爷睁眼,“谁失联,我立刻进巷。记住,不管发生什么,别回头找人,先保命出来。”
四人互相看了一眼,没再多话。
该说的都说完了。
陈九摸了摸前腰的铁签,确认不会晃。他又把导脉散瓶塞紧,放进袖袋。抬头看窗外,天色发暗,街上人少了。
油灯闪了一下。
赵猛站直,手搭在铁尺上。白芷合上药箱,轻轻放在脚边。秦三爷坐着,手指不再敲桌,静静搭在烟斗上。
陈九深吸一口气,慢慢呼出。
“计划定了。”他说。
没人回应。但每个人都动了——赵猛点头,白芷握紧药箱把手,秦三爷微微点头。
屋外风吹过来,卷起落叶,拍在窗纸上,沙沙响。
陈九站着,没再说话。他知道,接下来的每一步,都要自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