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7章 话本·家国
一、风起
夏莲在书房外站了很久。门开着,沈砚之在批公文。她手里攥着一本薄册子,纸页粗糙,封面印着《监狱里的那个小妇人》。
她深吸一口气,走进去。
“大人,有件事……奴婢不知当不当讲。”
沈砚之搁下笔,看她。
夏莲把册子递过去,翻开折好的那一页。“这几日,运河两岸都在传这个话本。茶馆、码头、集市,到处有人议论。话本里那个‘小吏’,跟通济段的沈山对得上。姓沈,管码头,新婚不久。说他仗势欺人,鱼肉百姓,背后有大官撑腰。”
沈砚之没接话,接过册子,扫了几眼。故事不长,但字字诛心。小妇人被丈夫家暴,被诬陷偷人,投诉无门,被权贵打压。那丈夫是运河上新升的官,好色贪婪,背后有大官。
沈砚之合上册子,没看完。
“伦常之下,尽是蝼蚁。”他低声自语,不知是说给谁听。
(沈砚之心里:又是这一套。造谣的成本太低,辟谣的成本太高。秦书生动动笔,半个月传遍运河两岸。脏水泼上来了,不接也得接。)
“燕青在哪?”
“在码头。”
“叫他来。”
二、查
燕青来得快。沈砚之把册子扔给他。
“查。话本里的‘小吏’是不是沈山,他媳妇是不是进了牢,是不是冤枉。三天之内,我要真相。不问书生,不问书商,只问沈山。”
燕青接过册子,抱拳,转身走了。
夏莲跟出去,在廊下叫住他。
“燕头儿,你怎么看?”
燕青想了想。“沈山打了一巴掌,太轻。若是我,不止一巴掌。”
夏莲皱眉。“那女的真喜欢那书生?”
燕青看她。“不喜欢可以合离。但没合离,就要守妇道。这是规矩。从大人那学会了。”
夏莲不再问。燕青走了。
廊下,江无浪抱剑倚着柱子,闭着眼,从始至终没说话。
三、真相
三天后,燕青回来。带了沈山,带了县令的判词、证人证词、牢中记录。沈山跪在堂下,额头贴着青砖。
燕青递上判词。沈砚之接过,从头看到尾。
事情不大,但恶心。女子与书生秦晓有染,被沈山撞见,沈山打了一巴掌。女子怀恨在心,用刀刺伤沈山,判囚一年。县令原判流刑,念女子之身改囚一年,已是法外开恩。秦晓是那女子的同乡,知道这事,写了话本,把自己摘干净,把沈山写成仗势欺人的恶吏。汪芮印书,推波助澜,大赚其钱。
沈砚之合上判词,看着沈山。
“你打她了?”
沈山低头。“打了。一巴掌。属下……忍不住。”
沈砚之点头。“打就打了。男人要有脊梁。这种事,换了谁都得打。”
沈山抬头,愣住。
“但你错在哪儿,知道吗?”
沈山摇头。
“错在姑息。”沈砚之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她与人通奸,你当场捉住。打一巴掌,出了气。然后呢?你不报官,不合离,不把她送回娘家。你等着她改过,等着她回心转意。结果等来什么?等来一把刀。”
沈山浑身一震。
“男人有脊梁,不是打女人叫有脊梁。是有决断。该断不断,必受其乱。你姑息她,她才有机会刺你一刀。你若当时报官合离,她早就不在你家里了。哪来的刀?哪来的话本?哪来的这一摊脏水?”
沈山重重磕头。“属下……知错。”
“罚银一两。长个记性。”沈砚之看着他,“回去好好干活。你媳妇的事,县衙已经判了。你若还想等她,是你的事。但有一条——以后再有这种糊涂账,我办你。”
沈山磕头,爬起来,退了出去。
(沈砚之心里:家如庭院,男是梁柱,女是家私。梁柱歪了,家就塌了。沈山不是坏男人,是糊涂男人。糊涂比坏更难治。)
四、诛心
秦晓被押进来,穿着囚衣,头发散乱。他挣扎着,声音尖厉。
“我无罪!凭什么抓我?我是读书人,我有功名!你们不能——”
沈砚之抬眼。“你读圣贤书,知礼义廉耻。调戏他人之妇,扭曲事实。因家落魄,赚黑心钱,枉顾真相。失节,失义。书读到狗肚子里去了?”
秦晓张了张嘴,脸涨得通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沈砚之不再看他。“夺功名。发回原籍,永不录用。”
秦晓瘫在地上,被人拖了出去。
五、斥商
汪芮站在堂下,脸色惨白。
沈砚之看着他。“你印书,只为私利。不顾公德,丧失天良,败坏公序。最可恨你这种人——道貌岸然,满口仁义,一肚子生意。”
汪芮跪下去,磕头如捣蒜。“大人,小人知错!小人再也不敢了——”
“封店。银钱充公。”沈砚之没看他,低头批公文。“再有下次,下狱。”
汪芮被拖出去。
六、告示
夜深。沈砚之在书房写告示。夏莲在旁边研墨。
沈砚之一笔一划,字迹工整。写完了,搁下笔。
告示上写着:话本《监狱里的那个小妇人》纯属捏造。女子与秦晓有染,刺伤丈夫,判囚一年。秦晓夺功名,汪芮封店铺。沈山打人,罚银一两。再有造谣者,按律严惩。落款:漕运总署,沈砚之。
“贴出去。贴满运河两岸。让百姓知道,谁在撒谎。”
夏莲捧着告示,犹豫了一下。“大人,文官那边——”
“他们会拿这事做文章。”沈砚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话本是刀。刀在他们手里,迟早要砍。我辟谣,不是怕他们砍,是让他们砍的时候,刀钝一点。”
(沈砚之心里:造谣的成本太低,辟谣的成本太高。但再高,也得辟。不辟,规矩就没了。规矩没了,家就没了。家没了,国就没了。)
七、刀
某处书房,灯烛昏暗。一个中年文官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本话本,旁边搁着沈砚之的告示抄本。
幕僚躬身:“大人,沈砚之动作太快。话本刚传开,他就查清了真相,贴了告示。舆论还没起来,就被压下去了。”
文官翻了翻话本,搁下。“快是快,但有用。”
“大人的意思是——”
“莫须有。”文官笑了,“真相是真相,刀是刀。刀攒着,不嫌多。等他用人的时候,一把一把拿出来。砍不死他,也要让他疼。”
幕僚不再问,退入暗处。
文官端起茶盏,发现茶凉了,没换。窗外,夜风从运河方向吹来,带着水汽。
刀悬着。比砍下来更让人睡不着。
告示贴出去,当天就炸了锅。码头上,一个老漕工蹲在岸边,看着告示,对旁边的人说:“老子在运河上干了三十年,见过贪官,见过清官。没见过这种官。”
“哪种?”
老漕工指着告示。“他不要你信他,他要你信真相。真相这东西,比官老爷的金字招牌还硬。”
夜深。沈砚之独坐书房。案上摊着秦晓的话本,旁边搁着他写的告示。一本是谎言,一张是真相。谎言卖得好,真相没人看。但他还是要贴。
窗外,春风裹着水汽,从运河方向吹来。他抬头看了一眼,低头,继续批公文。
刀悬着。他知道。但他不怕。因为刀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