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的办公室在公司走廊的最深处,门牌上挂着一块手写的牌子,“研发部兼杂物间,敲门之前先想清楚自己有没有带吃的”。
林远站在门口,左手端着从茶水间顺来的一次性纸杯,里面泡着速溶咖啡,右手犹豫了大概三秒钟才敲下去。
“进来,门没锁。”
推开门之后,林远的第一反应是这地方不太像一间办公室,更像是一个被压缩过的跳蚤市场。
四面墙有三面被金属架子挡得严严实实,架子上塞满了各种收纳盒、密封罐、旧书和不知道还能不能用的电子设备。
地上堆着几摞半人高的文件,文件旁边是一个老式的CRT电视机,屏幕上正播着一部画质模糊的港产僵尸片。
老魏坐在一张吱嘎作响的转椅上,脚搭在办公桌边缘,手里端着那个印着“多喝热水”的保温杯,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姿态松散得像一块被太阳晒软了的年糕。
墨斗趴在他膝盖上,尾巴垂下来,随着僵尸片里的打斗节奏一晃一晃的。
“哟,活过第二天了?”老魏看到林远,咧嘴笑了一下。
“暂时还活着。”林远把纸杯放在桌上唯一一块没有被杂物占领的空地上,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镜子碎片,
“魏老,我想问你一件事,这个道具是今天任务抽奖抽出来的,系统说叫真实之镜碎片,能看穿隐藏的污染物本体和伪装的能力波动,背面这些字我看不懂,你见过类似的东西吗?”
老魏接过碎片,翻过来看了看背面那些扭曲的笔画,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他把碎片举到灯下,眯着眼睛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碎片,喝了一口保温杯里的水。
“这些文字我见过。”
“在哪儿?”
“九几年,那个面馆大姐的系统里也有类似的东西,不是镜子碎片,是一块巴掌大的金属牌,上面刻的文字跟这个一模一样。
当时我们研究所请了全国最好的古文字专家来看,结论是这些文字不属于任何已知的人类文字系统。”
老魏把碎片还给林远,“后来那块金属牌跟着大姐的遗体一起被封存了,封存地点只有公司最高层知道。
你这枚碎片跟它是不是同一套东西,我说不准,但如果是的话,你手里拿着的就是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林远低头看着手心里那枚不起眼的碎片,锯齿状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微弱的光。
“它说集齐三枚可以合成完整道具,但另外两枚在哪儿完全没有头绪。”
“这种事急不来,系统给你的东西,不管是技能还是道具,都会在你需要的时候给你线索,你现在的任务不是找碎片,是活到能用上它的时候。”
老魏把脚从桌上放下来,转椅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说到技能,你上次抽到的那个烂片吐槽能量,试过了没有?”
“还没,这两天一直在出任务,没时间看烂片。”
“那你来得正好。”老魏指了指桌上那台CRT电视机,屏幕里的僵尸片正演到道长和僵尸在月光下对峙的高潮段落,“这片子够烂,你拿它试试。”
林远拉过一把堆满旧杂志的椅子,把杂志挪到地上,坐下来盯着电视屏幕。
片子的剧情确实够烂,道长明明已经用符咒定住了僵尸,却非要把符咒撕下来跟僵尸打近身战,结果被僵尸一巴掌拍飞了三米远。
被打飞之后道长爬起来的第一件事不是反击,而是对着镜头说了一大段关于“修道之人不能见死不救”的废话,整整说了两分钟,台词矫情到林远感觉自己的脚趾在鞋子里抠出了一套三室一厅。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股奇怪的热流从胃部升起来,沿着食道往上涌,聚集在喉咙的位置。
那种感觉跟用大忽悠术时的声带镀金感不一样,更像是一股气在嗓子眼里打转,迫不及待地想要冲出去。
系统弹出了提示:【吐槽能量积累中,当前进度:12%。建议宿主直接说出吐槽内容以释放能量,憋着不说会打嗝。】
林远没有憋着。
“这段台词是谁写的?”他指着屏幕,声音里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澎湃情绪,
“道长你被僵尸打飞了你不跑你在这儿演讲?你现在讲这段修道之人的大道理它能听进去吗?它是僵尸,它没有阅读理解能力,你的符咒刚才明明有用你为什么要撕掉?”
他还没说完,从喉咙里冲出来的吐槽能量已经变成了可见的光团,一团接一团,大小跟乒乓球差不多,泛着淡金色的光,从嘴里飞出来飘浮在半空中。
每一团光里面都裹着密密麻麻的文字,仔细看的话能辨认出一些关键词,“逻辑崩坏”“角色降智”“编剧在写这段的时候睡着了吧”。
老魏端着他的保温杯,看着那些飘浮在半空中的弹幕光团,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
墨斗从他膝盖上跳下来,伸了个懒腰,仰头看着那些光团,金色的眼睛眨了两下。
“有点意思,”墨斗说,“这些弹幕里带着精神干扰的波动,虽然强度不高,但如果打在同一个目标身上,应该能造成短暂的精神混乱。”
林远看着自己制造出来的那堆弹幕光团,忽然产生了一个非常实际的想法,“这些弹幕能存起来吗?”
【可存储。吐槽能量产生后可保留至技能冷却周期结束,冷却周期为12小时,存储期间能量强度不会衰减。
一次性释放的上限取决于宿主的语言组织能力,宿主语言组织能力越强,单条弹幕的能量密度越高。】
林远把这个信息转述给老魏,老魏听完之后放下保温杯,从抽屉里翻出一张DVD光盘递给他。
“那你这几天多看点烂片,把吐槽能量攒满,下次出任务的时候一次性打出去,我很好奇最大输出能到什么程度。”
林远接过光盘,封面上的片名是《午夜凶铃之僵尸恋上鬼》,他光是看到这个名字,喉咙里的吐槽能量就又往上涌了一截。
“这片子豆瓣评分多少?”
“二点一分,那零点一分据说是因为女主角的头发确实很顺滑。”老魏的语气不像是在开玩笑。
林远把光盘收进口袋里,决定今晚回去就把它看了。
他的寿命还剩不到一天,把宝贵的几个小时花在烂片上听起来很离谱,但如果这能帮他攒够吐槽能量、在下一次任务里多一张底牌,那就不是浪费时间。
他正要告辞,办公室的门忽然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苏眠站在门口,还是那身深蓝色的工装,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她的视线扫过房间里飘浮的弹幕光团,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看向林远的时候多停留了半秒。
“你嘴里在发光。”
“我在测试新技能,”林远指着屏幕上的僵尸片,“你看过这部吗?”
“看过,烂得令人发指。”
“我觉得还行啊,”老魏插嘴道,“道长的台词虽然长了点,但挺有人生哲理的。”
“你的人生哲理标准跟你的穿衣品味一样离谱。”墨斗从桌子上跳下来,甩了甩尾巴,踩着一种极为傲慢的步伐走出了办公室。
苏眠把档案袋放在老魏桌上,转身看着林远。
“周岩跟我说了你房子的事,后勤部不动产管理科的初步意见是暂时按可移动异常装置登记,但有一个新问题。”
“什么问题?”
“那块工地的开发商今天下午派人去了现场,他们发现空地上凭空多了一栋房子,以为是有人恶意占地,已经报了城管。”
林远感觉自己的太阳穴跳了一下。
“然后呢?”
“然后公司情报部的人已经去处理了,他们会用市政管道检修的名义暂时封锁那块区域,把围观的人清走,但这是临时措施,最多能拖三天。”
苏眠的语气依然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跟所有人都无关的行政流程,“三天之内你需要配合后勤部完成建筑备案,或者把房子移走。”
“移到哪儿?”
“这是你自己的问题。”
林远靠在椅背上,用手揉了揉太阳穴,他今天早上刚解决了一个驾考怨灵,下午就要面对城管和建筑备案的双重压力。
超自然污染物的威胁和世俗行政程序的麻烦,这两样东西同时在挤压他剩下不到二十四小时的寿命,让他产生了一种奇怪的感觉,比起被污染物打死,被城管贴封条似乎更像一个真实的噩梦。
“三天,”林远自言自语,“我连明天能不能活着都不知道,你让我处理备案?”
“那就先把房子移走,”苏眠说,“你的木遁技能冷却时间是多少?”
“二十四小时。”
“明天早上冷却结束,你把它召唤到别的地方去,至于移到哪里,你可以找王建国帮忙,他不是你的朋友吗?”
林远想了想,觉得苏眠说得有道理,王建国在回龙观租的房子虽然不大,但附近确实有一片城中村的空地,以前是个修车铺,后来拆迁拆到一半停了,到现在还荒着。
如果把房子移到那里去,至少不会被路过的人一眼就发现。
“我去联系王建国,”林远站起来,“他现在应该刚下班,正好有空。”
苏眠点了点头,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扔给他,是一把钥匙,银色的小钥匙,上面贴着一个编号标签,B-12。
“什么钥匙?”
“我公寓楼下储藏间的钥匙,里面有一些我之前用过的装备,不是什么高级货,但比你那根放电短棍好用一点,你需要的话可以去拿,钥匙不用还了。”
林远握着那把钥匙,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苏眠这个人表达关心的方式,永远是用一张冷冰冰的脸包装着一颗在偷偷照顾所有人的心。
入职第一天往他口袋里塞纸条,出任务的时候站在他前面挡冲击波,现在又把自己用过的装备借给他,每一次都是在他还没开口之前就已经把东西放到了他手上。
“谢谢,”林远说。
“不用谢,你死了的话我的任务完成率会下降,”苏眠说完这句话就转身走出了办公室,步伐快得像是不想给林远任何回应的机会。
老魏在她走后嘿嘿笑了一声,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水,用一种过来人的语气说:“她上次把储藏间钥匙给别人,是两年前的事了,那人后来成了第三行动组的组长。”
“然后呢?”
“然后他调去广州分部了,苏眠再也没提过他。”
老魏放下杯子,看着林远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笑意,“所以你别随便死,她送钥匙的对象死一个就少一个,这个概率已经不太乐观了。”
林远把钥匙攥在手心里,凉凉的金属质感硌着掌心的纹路。
他没有再说什么,站起来跟老魏道了别,走出了那间塞满杂物的办公室。
走廊里,那些从茶水间飘出来的弹幕光团已经消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天花板上日光灯管发出的轻微嗡嗡声。
墨斗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到了茶水间的窗台上,正用爪子拨弄着水碗里漂浮的一片柠檬,表情专注得像是在做一个重要的科学实验。
林远掏出手机,拨通了王建国的号码,电话响了四声,对面接了起来。
“喂?你是不是又要跟我说你还能活多久?”王建国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已经习惯了荒诞的疲惫。
“不是,我有个更现实的问题要找你帮忙。”
“什么?”
“我的房子被城管盯上了,我需要一块空地把它移走,你家附近那片拆迁拆到一半的城中村,还有空地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大概五秒钟,然后王建国用一种像是在确认自己没听错的语气说:“你要把你的三室一厅从东三环搬到回龙观?”
“对。”
“林远,你知道搬家公司在看到一栋房子凭空出现在空地上会有什么反应吗?”
“我会半夜搬,没人能看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这次沉默的时间更长,大概有十秒钟。
然后王建国的声音重新响起,语气里多了一丝林远很熟悉的东西,那种明知道事情很离谱但还是决定陪朋友一起干的无奈和义气。
“行,我下班了过去看看那片空地还在不在,如果在的话我给你发定位,你打算什么时候搬?”
“明天凌晨。”
“几点?”
“大概三点,那个时间街上没人。”
“好,”王建国说,“三点,我跟你一起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