任务报告写到一半的时候，林远发现自己卡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报告表格的第五栏写着“污染物核心瓦解方式”，他盯着这个空白的输入框，手里的笔转了三圈，愣是不知道该填什么。
总不能写“把考场拆了”吧。
他抬起头看了看会议室里另外两个人，苏眠正往她的报告上写字，笔速快得像在签快递单，头都不抬一下。
周岩在旁边的椅子上翻着一本皱巴巴的工作手册，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像是在找什么条款。
“周组长，”林远把笔放下，“这一栏怎么填？我们今天的污染物核心是被拆考场拆没的，严格来说不是标准流程吧。”
周岩从工作手册上抬起眼，看了他一眼：“你就写‘物理摧毁考场设施导致规则引擎失效’。”
“这听起来像是正规的战术术语。”
“本来就是正规的战术术语，你以为什么叫物理摧毁？你提的方案只是把战场从车里面挪到了车外面，这本身就是战术调整的一种。”
周岩把手册翻到某一页，用手指着上面一段话，“公司战术手册第七章第三节，当污染物具备规则类防御机制时，应优先寻找其规则覆盖的盲区进行突破，你就是这么干的，只不过手册上写的例子是破坏阵眼，你破坏的是标杆”
林远点了点头，低头在报告上写下了那行字，写完之后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今天的战术被周岩用官方术语重新包装了一遍，听起来立刻就从一个程序员的脑洞变成了一种高级战术素养的体现。
语言的艺术果然无处不在。
填完报告已经是下午两点，林远把表格交给赵琳的时候，赵琳正趴在办公桌上对着一叠发票发愁，她接过报告扫了一眼，抬起头看着林远的表情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情绪。
“你知道你昨天入职今天已经出了两个任务吗？”
“知道。”
“你知道E级临时工的平均出任务频率是每周一次吗？”
“不知道。”
“那你现在知道了，”赵琳把报告放在桌上，“我的意思是，你这两天的工作量已经超过了一部分D级干员，按照公司的规定，连续完成三次任务就可以申请提前转正，你还差一次。”
林远听到“转正”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
转正意味着底薪，意味着不用每次出任务都被扣培训费，意味着他买速溶咖啡的时候不用再算九块九能喝几天，但转正的前提是他能活到完成第三次任务，而他的剩余寿命还有不到二十四个小时。
“那我明天争取再出一个任务。”林远说
“明天？你今天不休息一下？”
“我的情况不太适合休息。”
赵琳看着他，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她显然知道林远的寿命问题，后勤部负责所有干员的体检数据管理，她肯定看到了那份报告，但她没有追问，只是从抽屉里拿出一张表格递给他。
“转正申请表，你先拿着，填好了随时交给我，不用等第三次任务完成。”
林远接过表格，上面密密麻麻地印着各种条款和须知，最上方用加粗字体写着“鼎盛清洁服务有限公司员工转正申请表（D级）”，下面一行小字注明“审批周期为十五个工作日，期间出勤率不得低于百分之八十。”
“审批要十五个工作日？”林远看着那行小字
“正常流程，”赵琳的表情非常坦然，“你如果着急的话可以走加急通道，加急费两百，审批时间缩短到三天。”
“又要交钱？”
“你也可以不交，等十五天。”
林远把表格折好塞进口袋里，二百块加急费对他来说不算多，昨晚出任务的七百五还剩五百五，交得起，但他决定先不急，等他真的活过明天，再考虑转正加急的事也不晚。
从后勤部出来，林远在走廊里遇到了墨斗。
黑猫正以一种极为嚣张的姿势趴在茶水间的窗台上，四仰八叉地晒着太阳，尾巴从窗台边缘垂下来，懒洋洋地晃着。
旁边放着一个不锈钢食盆，上面贴着一张手写的标签，“墨斗专属，擅动者后果自负”
“你在偷懒？”林远问
“我在进行光合作用，”墨斗眼都没睁，“猫晒太阳能补充维生素D，这是科学。你一个E级临时工不要打扰你的上级休息，我比你高两级。”
“你今天在车上还说我的嘴炮有用。”
“有用是有用，但你还是E级，”墨斗翻了个身，露出肚皮上的一撮白毛，“等你升到C级我再跟你平等对话，现在你给我倒杯水，食盆旁边的水碗空了。”
林远看了一眼茶水间的水龙头，又看了看墨斗的专属食盆和水碗，水碗确实是空的，但以墨斗的职级和资历，整个公司里能命令它做任何事的人应该不超过三个，而它现在在命令林远给它倒水。
“你自己不会倒？”
“我是猫，没有大拇指，拧不开水龙头，你身为人类，有大拇指，这是我为数不多羡慕你们的地方。”
林远沉默了两秒，然后走进茶水间，拧开水龙头把水碗装满。
他端着碗走出来的时候，在门口碰到了苏眠，她刚从档案室回来，手里拿着一份纸质档案，看到林远正端着墨斗的水碗，脚步微微顿了一下。
“你被一只猫使唤了？”
“它说它没有大拇指。”
“墨斗的大拇指比你的脑子好使，”苏眠用一种陈述天气预报的语气说，
“它去年抓坏了一只潜入公司的暗影鼠形污染物，那只污染物把档案室咬了一个洞，墨斗抓了它三次，
最后一次把鼠形堵在通风管道里，用尾巴关上了管道的闸门，它的前爪确实没有大拇指，但它会用尾巴操作工具。”
林远低头看着墨斗。
黑猫已经重新闭上了眼睛，但胡须微微抖动着，嘴角的弧度看起来像是在笑。
“你没跟我说过你会用尾巴。”
“你没问过，”墨斗舔了舔前爪，“而且你也没问过我为什么比你高两级，你只是理所当然地接受了。
这说明你是一个会接受现实的人，我很欣赏这一点”
林远觉得自己在跟这只猫的对话中永远占不到上风，于是他明智地选择了撤退，把水碗放回原位之后，他转身往休息室走去。
走廊另一头，周岩正站在布告栏前面往上贴一张通知，他贴完之后转过身看到林远，招了招手示意他过来。
布告栏上贴着的是一份最新的任务完成通报，上面列着最近一周各组完成的任务数量和评级。
第七行动组排在第三位，任务完成数四条，平均评级B+，而排在第一位的是第三行动组，任务完成数十一条，平均评级A。
“这是我们的周报，”周岩指着第七行动组那一栏，“我们组人少，苏眠加上你一共才三个外勤，墨斗算半个。
排在我们前面的组人数至少是我们的两倍，但今天我们完成了一个绿级任务，下周的排名应该能往上挪一挪。”
他顿了顿，用一种不太自然的语气补了一句：“你在任务里的表现还行，尤其是那个方案，虽然思路很野，但确实打开了突破口。”
林远想了想，觉得周岩这句“还行”大概相当于苏眠的“方案有用”，都是那种被压缩到极致的认可，再多说一个字就会触发某种职业羞耻感。
“周组长，我以前上班的时候有个项目经理，”林远靠在走廊的墙上，
“他从来不夸人，唯一一次夸我是在我离职那天，他说‘你写的代码其实挺好维护的’。
我当时差点哭了，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他早三年跟我说这句话我就不用天天怀疑自己了。”
周岩看着他，嘴角的肌肉微微抽动了一下，不确定那算不算笑。
“那你现在不用怀疑了，你出的方案，苏眠认可了，我认可了，连墨斗都认可了，虽然它认可你的方式是让你给它倒水。”
林远转头看了一眼茶水间的方向，墨斗还趴在窗台上，阳光把它黑色的毛晒得发亮，水碗里的水已经少了一半，大概是趁林远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喝的。
“那我还有个问题。”
“问。”
“我那栋房子到底什么时候能备案？今天早上跟你们说的那个。”
周岩沉默了几秒，然后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接通之后，他简短地说了一句话：“后勤部不动产管理科，帮第七行动组查一个建筑备案的流程，S级能力产物，木结构住宅，坐标在东三环外废弃工地，对，就是那个新人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阵噼里啪啦敲键盘的声音，过了大概半分钟，周岩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
他挂了电话，看着林远
“后勤部说，你这栋房子的情况在备案流程里属于一个空白地带。
因为S级能力产物走的是异常物品登记通道，但你的房子面积超过了一百二十平米，按照普通建筑标准来看属于民用住宅而不是异常物品。
走异常物品通道的话房子太大，走民用住宅通道的话房子没有土地使用证，两个通道都不太对”
“那怎么办？”
“后勤部建议你先把房子定性为‘大型可移动异常装置’，用这个类别暂时登记，等他们研究出一个更合适的分类再改。”
“大型可移动异常装置？”林远重复了一遍这个词组，“这听起来像是一件武器。”
“按照公司的分类标准，所有暂时无法归类的异常能力产物，默认分类都是异常装置，”
周岩的语气很认真，“你的房子虽然是用来住的，但本质上它是你用S级能力创造出来的实体结构。
从技术角度来看，如果有一天你把房子召唤出来砸在某个污染物头上，它就确实是一件武器。”
林远努力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他把一整套三室一厅召唤出来，从一个废弃工地上拔地而起，然后整栋房子凌空飞过去砸在一只污染物的身上。
这个画面太离谱了，但离谱到他竟然觉得有点可行。
毕竟系统给他的技能叫“木遁”，火影里初代火影用这招造了木叶村，也用来砸过人。
“那就先登记为大型可移动异常装置吧，”林远说，“总比被当成违章建筑强。”
“还有一件事，”周岩收起手机，“后勤部不动产管理科的同事让我提醒你，如果是可移动异常装置的话，每月的水电额度会按照装备类标准重新计算，比民用住宅少一半。
不过你也可以申请额外的能量配额，填一张表就行，审批周期大概两个月。”
林远靠在走廊墙上，仰头看着天花板上的日光灯
他忽然很想知道一件事
这个世界上到底有没有一种手续，是不需要填表的。
“两个月，”林远自言自语，“我能活过明天就不错了，两个月实在太远了。”
周岩把手机揣回口袋，看着林远的目光里多了一丝东西。
那东西说不上是鼓励还是劝诫，更像是一个经历过太多的人对刚上路的人的一种复杂的沉默。
“先活过明天，”周岩说，“手续的事，后天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