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交车开了大概四站,陈默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转钥匙。
那把铜钥匙在他手指间翻来翻去,从食指转到小指,再从小指转回食指。
这个动作完全是下意识的,他脑子里在想别的事,手自己找了点活干。
弹幕没有评论他转钥匙的技术,这本身就是一个评论。
“你今天话很少。”陈默对着车窗说,车窗玻璃映出他的脸,还有他后面座位上那个正在打瞌睡的大叔,大叔的嘴张着,脑袋随着车身的晃动一下一下地点。
【过滤模式下非重要信息不主动推送,你没有问问题。】
“那我可以问你问题。”
【可以。】
“周景行说我爸安排了后事,什么样的后事需要在死前三天安排?”
【“后事”在本语境中指向陈建国在死亡前对身后事务的安排,常见形式包括:遗嘱、财产分配、子女监护权……】
“包豆。”
【……以及异常物品的处置方案。】
“你是故意把最重要的放在最后一句吗?”
【这是为了保持叙述的完整性。】
“你就是在玩我。”
弹幕没有回复,陈默觉得这算默认。
公交车到了一个红绿灯路口,停了下来,窗外是一个大型超市的停车场,门口排着队,一群大爷大妈拎着购物袋等在公交站台上,有个大爷手里提着一袋鸡蛋,表情专注得像是在执行什么重要任务。
弹幕弹出来一条:
【那个大爷每周二都来这个超市买鸡蛋。超市鸡蛋周二特价,比平时便宜一块二。】
“我说了不要路人好感度这种……”
【这不是好感度,这是忠诚度,他在这家超市买了八年鸡蛋。】
陈默看着窗外的大爷,大爷正小心翼翼地把鸡蛋袋换到另一只手。
八年如一日地买鸡蛋,风雨无阻,雷打不动,这种坚持放在任何一件事上都值得尊敬,但放在买鸡蛋上就显得有点魔幻。
公交车开动了,大爷和他的一袋子鸡蛋被甩在身后。
“包豆,”陈默把钥匙换到另一只手,“回到我爸的事,异常物品的处置方案,他处置了什么?”
【7号收容柜中的物品,火灾发生时,柜中七件物品中有六件被登记为“已销毁”,唯一未登记的是B-0007,状态为“不明”。】
“销毁是谁确认的?”
【档案上签字的确认人是当时的云京市消防支队队长,名字:赵卫国。】
“这人还在吗?”
【赵卫国,2001年退休,2015年去世,死亡原因:肺癌。】
陈默的手指停了一下,钥匙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没有继续转。
“又一个去世的人,跟B-0007有关的人好像都不太长寿。”
弹幕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但陈默注意到,弹幕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它没有说“信息不足”也没有说“无法确认”,它只是沉默了,这说明它知道点什么,但选择了不说。
公交车拐进翠苑小区那条路的时候,陈默下了车,下午两点的阳光正猛,楼下的老太太们还没出来打麻将,沙坑里也没有小孩,小区安静得像是在午睡。
他上楼的时候经过了502,门关着,门口放了一双黑色的高跟鞋,鞋跟很细,苏晚晴今天大概不是护士班,护士不穿这种鞋。
弹幕没有评论苏晚晴的鞋,陈默觉得弹幕在过滤模式下确实懂事了不少。
他开门进屋,第一件事不是坐下也不是倒水,而是打开衣柜把木箱子搬出来。
樟木味在房间里重新弥漫开,和泡面残留的味道混在一起,他把箱子放在床上,掀开盖子。
四样东西还是那四样,钥匙,照片,笔记本,弹珠。
他先拿起照片,两个男人站在旧物杂货铺门口,陈建国笑得露出一口不太整齐的牙,林远舟笑得拘谨,照片背面写着“云京市青云巷72号,秋”。
“包豆,林远舟这个人查不到信息?”
【林远舟:全国共有17个同名者。年龄范围与照片中人匹配的有3个,其中一个的职业背景与异常事务管理总局存在间接关联,但具体关系不明。】
“什么间接关联?”
【他曾在1984年至1986年间担任云京市第二人民医院精神科住院医师,云京市第二人民医院是你父亲死亡证明的开具医院。】
陈默把照片翻过来看着林远舟,年轻,戴黑框眼镜,笑起来拘谨得像个刚毕业的大学生。
精神科医生,在旧物杂货铺门口跟一个异常物品收容员合影,然后两年后,同一家医院开出了陈建国的死亡证明。
“经办医生呢?”
【经办医生名为王淑芬,于次年离职后失去记录,与林远舟无直接关联。】
“你刚才不是说同一家医院吗?”
【是同一家医院,不同科室,王淑芬是急诊科,林远舟是精神科。】
陈默放下照片,拿起笔记本,翻开,对着窗户的光从特定角度倾斜,字迹在阳光下显出浅浅的凹痕。
不要相信它。
它在骗你。
不要回答任何问题。
不要让它知道你想到了什么。
他翻到下一页,对着光看,空白的,再下一页,在页面右下角,用铅笔写的几个极小的字,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钥匙在7号。
然后是第五行字,那个没写完的句子:他说他会……
后面是一条歪歪扭扭的线,一直划到页面边缘。
“包豆,你觉得第五行原来写的是什么?”
【无法确认,但根据前四行的警告内容推断,第五行可能是对“它”的进一步描述,或者是对抗“它”的具体方法,书写者在写这一行时受到干扰,导致笔迹中断。】
“什么干扰?”
【可能是外部干扰,有人来了,也可能是内部干扰,他突然想起了什么。】
陈默把笔记本放下,拿起弹珠,透明的玻璃球里,那片蓝色花瓣状的物体安静地悬浮着,在台灯下微微泛着荧光。
他想起周景行说的话:花期一千年,花瓣落地后需要特定条件才能重新生长。
一千年,这个数字放在任何一种花上都是离谱的,地球上最老的树活了几千年,但那是一棵树,不是一朵花。
一朵花能开一千年,说明它根本不在乎时间,或者它本身就不是一种正常的植物。
“包豆,这个花瓣跟B-0007有关系吗。”
【无法确认,B-0007的档案中没有提及任何植物或花瓣相关的内容。】
陈默把弹珠放下,最后拿起那把铜钥匙。
编号3774,未结案件,已搁置三十七年,7号收容柜的钥匙。
他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包豆,我爸把钥匙留给我,说明他知道我会找到这个箱子,也就是说,他在火灾之前就知道自己可能会死。”
【推论成立。】
“那他为什么不跑?”
弹幕沉默了几秒。
【可能的原因有三,第一,他判断逃跑无法解决问题,第二,他判断自己的死亡本身是某种方案的一部分,第三……】
弹幕停了一下。
【第三,他要保护的人不在火灾现场。】
陈默把这三种可能放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第一种是绝望,第二种是牺牲,第三种……
他要保护的人不在火灾现场。
“我妈当时在哪?”
【1987年9月14日凌晨,你的母亲在云京市妇幼保健院待产,预产期是五天后。】
陈默握着钥匙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火灾发生的时候,他妈在医院,肚子里怀着他,预产期五天后,也就是说,陈建国死的时候,距离陈默出生还有五天。
他没见过他爸,一面都没有。
弹幕在这时候补充了一句:
【你的出生日期是1987年9月19日,与火灾间隔五天,陈建国的死亡证明日期是9月14日。】
陈默把钥匙放下,站起来走到窗前,窗外那棵槐树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晃,阳光透过叶缝洒在地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
楼下有个小孩在骑三轮车,骑得很慢,车轮碾过路面发出塑料摩擦的声响。
他在想,陈建国在火灾发生前三天提交了收容申请,把自己列为B级,然后在火灾中死亡。
而他妈在妇幼保健院等着生他,周景行说陈建国可能安排了后事,什么样的后事需要在死前三天安排?
遗嘱,财产,孩子的名字,孩子的监护人。
还有钥匙,那把铜钥匙。
“包豆,”他说,“你觉得我爸把钥匙留给我,是希望我用它打开什么。”
【根据现有信息推测,钥匙指向编号3774的未结案件,该案件已搁置三十七年,案件内容需要总局内部系统查询。】
“那你觉得他为什么选在三十七年后让我查这件事?”
【因为你现在有了查的能力。】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弹珠,蓝色花瓣在玻璃球里微微转了一圈,像是被什么唤醒了,然后恢复静止。
窗外的小孩骑着三轮车拐了个弯,消失在楼角后面,阳光依然很猛,晒得窗帘泛白。
陈默把木箱子盖上,放回衣柜里,他坐在床边,对着空白的墙壁发了大概十秒钟的呆,然后他站起来,换了件干净的T恤,昨天那件穿了两天,领口有点发酸。
弹幕弹出来一句:
【建议你现在洗澡,洗澡可以改善情绪,热水促进血液循环,能帮助大脑处理复杂信息。】
“你今天已经帮我处理了很多信息了。”
【这是我的功能。】
“你的功能是告诉我洗澡能改善情绪?”
【不是,但我可以顺便。】
陈默愣了一下,然后忍不住笑了一声,这是弹幕第二次说这种像玩笑又不算玩笑的话。
他开始怀疑,过滤模式不只是过滤了垃圾信息,它还过滤掉了弹幕没话找话的环节,只留下真正有用的和真正有意思的。
他走进卫生间,拧开热水龙头,水汽弥漫上来的时候,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了一句:“明天去总局查3774。”
弹幕回答:
【档案室在一楼,开放时间上午九点到下午五点,需要本人到场登记。】
“你连这个都知道?”
【一楼走廊有指示牌,你路过的时候我顺便看了一眼。】
陈默把脸埋进热水里,在哗哗的水声中,他听见弹幕又弹出一条信息,声音很轻,像是犹豫了一下才说的:
【有一件事你应该知道。】
陈默从热水里抬起头。
“什么。”
【陈建国的档案中,“死亡”这个状态从一九八七年至今从未被修改过,但在总局的内部系统里,有一个非常规的标注,他的档案编号后面跟着一个问号。】
陈默关掉水龙头,卫生间突然安静下来。
“什么意思,档案编号后面跟问号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存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