办公室里安静了大概有十秒钟。
陈默盯着周景行，周景行盯着搪瓷缸里的茶水，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映出天花板上日光灯管的白影。
“我爸申请收容他自己。”陈默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对。”
“收容的意思是关起来？”
“不完全是。”周景行放下搪瓷缸，“总局的收容措施分四级，A级最低，观察为主，B级定期干预，每周评估，C级强制干预，限制行动范围，D级物理隔离，就是你说的关起来，你爸申请的是B级，你妈现在是C级观察对象。”
陈默的手指在膝盖上敲了两下。
比他妈低一级，他妈是C级，强制干预，虽然他完全没感觉到限制，每天打麻将跳广场舞比他还忙。
他爸申请的是B级，定期干预，每周评估，陈建国认为自己需要被人管着，但还没严重到要被关起来的地步。
“他的申请批了吗？”
“没有。”周景行说，“火灾发生在他提交申请的三天之后。”
三天，一九八七年，青云巷火灾，旧物杂货铺烧毁，陈建国死亡，提交收容申请后三天就死了，这个时间线紧得不像巧合。
“档案上写的是‘火灾中去世’，”陈默说，“怎么定的？”
“现场勘查结论是电路老化，起火点在二楼仓库，凌晨两点到三点之间，你爸的遗体在仓库里找到，距离起火点不到两米。”周景行的语气很平，像在念一份跟自己无关的文件。
弹幕飘过来一行暗灰色的字：
【陈建国死亡证明存根：云京市第二人民医院，死因：吸入过量一氧化碳。死亡时间：1987年9月14日凌晨。经办医生于次年离职，去向不明。】
陈默看完，面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发现自己最近越来越擅长这个了，心里翻江倒海，脸上风平浪静。
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他妈催婚他都绷不住，现在听到自己父亲的死亡细节，眼皮都没眨一下。
“你在想什么？”周景行突然问。
“我在想，”陈默说，“如果火灾是意外，提前三天提交申请就是碰巧，如果不是……”
“这不是你现在该想的问题。”
“那我该想什么？”
周景行站起来，把档案盒放回铁皮柜，动作很慢，像在用肢体的节奏控制对话的节奏。
“你该想的是今天中午在食堂吃什么，鱼香肉丝和糖醋排骨之间选一个，想多了没用。”
陈默差点被噎住。
“您跟我说我爸研究的东西会传播自己，说我爸申请把自己关起来，说他死在火灾里，然后您让我想中午吃什么？”
“对。”周景行坐回椅子上，双手交叠在膝盖上，“我在这栋楼里待了快四十年，见过的人分两类。
一类知道了太多之后睡不着，通常干不长，另一类知道了太多还能按时吃饭，能干到退休，你爸属于第一类，你嘛……你还早，看不出来。”
“我昨晚就没睡着。”
“那是因为茶粉，不是因为异常事件。”周景行端起搪瓷缸，“小顾昨天的报告我看了，她说你问完档案之后第二个问题就是食堂有什么菜，这种人一般属于第二类。”
弹幕跳出来：
【周景行对你的初步判断：心态良好，但判断依据不足，他在保留意见。】
陈默在心里回了一句：用我点什么菜判断我心态，这叫科学吗。
“行吧，”他往椅背上一靠，“B-0007现在在哪？”
周景行沉默了几秒，“总局的登记记录显示，已于一九八七年火灾中销毁。”
“登记记录显示。”陈默重复这五个字，“那实际上呢？”
“实际上，这个问题我不能回答。”
“因为信息传播的风险？”
“不。因为我不知道。”
弹幕弹出分析：
【周景行心率未变，他没有说谎，真的不知道，但他的用词是“我不能回答”而不是“我不知道”。】
“我不能回答”和“我不知道”是两回事，一个人说“我不能回答”，意思是答案存在但不能说，但弹幕说他没有说谎，他是真的不知道。
这个矛盾只有一种解释：周景行知道某个信息，但这个信息的性质决定了，他无法以“知识”的形式把它说出来。
就像B-0007的特性，有些信息，你知道，但你无法传达。
陈默在心里问：“他是不是被B-0007影响过？”
弹幕沉默了一瞬。
【周景行的认知结构存在轻微异常，与B-0007特性描述有百分之七十二的匹配度。】
陈默没有追问，如果周景行真的被影响过，他自己都说不清楚自己知道什么、不知道什么。
“那就换个能回答的，7号收容柜除了B-0007，还收过什么？”
周景行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凉茶。“一共七件，B-0007是最后一件，B级。其他都是A级，包括你手里那颗弹珠，A-0274-03，它的异常特性是在特定条件下会显示内部那片蓝色物体的来源，一片花瓣。”
“什么花？”
“档案上没写，你爸的笔记里提过，花期一千年，花瓣落地后需要特定条件才会重新生长，条件是什么，他没写。”
“木箱子呢？”
“不是收容品，你爸私人的，樟木的，以前装账本，至于现在为什么有异常能量残留……大概是在7号柜旁边放了太久，沾了别的味道，这是常识。”
常识……陈默觉得周景行用这个词的时候，跟普通人说的“常识”完全不是一个东西。
“笔记本呢？”
“也不是收容品。”
陈默没继续问笔记本的事，他不想让周景行知道上面写了什么，“不要相信它，它在骗你，不要让它知道你想到了什么。”
如果周景行也被B-0007影响过，笔记本内容让他看到会发生什么，陈默没有把握。
弹幕飘出来：
【判断正确，不建议让任何人知道笔记本内容。】
“还有问题吗？”周景行看了看墙上的挂钟，指针指向十一点半，挂钟是老式机械钟，钟摆每次摆到右边都会轻微地卡顿一下。
弹幕没评论这个钟摆，但陈默注意到了。
“认知污染指数也分级吗？”
周景行擦眼镜的手停了一下。
“小顾给你测了多少？”
“0.02%。”
“这个数字太低了，档案里没有对应分级，常规分级从A级开始，0.1%到5%是A级，轻度异常，观察为主，5%到15%是B级，定期干预，15%到30%是C级，强制干预，30%以上是D级。”他顿了顿，“D级的案例很少，大部分都跟B-0007有关。”
陈默在脑子里翻译成简单版本：A最低，D最高，他爸接触的是B级物品，申请的是B级收容，陈建国认为自己受到的污染已经在5%到15%之间。而他是0.02%，差了两个数量级。
“那您觉得我正常吗？”
“你正不正常跟数字没关系，跟你怎么用你知道的东西有关系。”周景行把搪瓷缸放到一边，“去食堂吧，糖醋排骨凉了不好吃。”
陈默站起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周顾问，您为什么要帮我？”
周景行摘下老花镜，用衣角擦了很久，重新戴上后看着陈默：“因为有人让我帮他一个忙，那个人姓陈，三十年前欠他一顿酒，没来得及还。”
陈默没有问“那个人是谁”，他已经知道了。
推门出去，走廊里日光灯还在响，下楼的时候弹幕弹出：
【周景行心率下降了两个百分点，他在放松，他有话没说。】
一楼走廊尽头飘来糖醋排骨的味道，酸甜味直往鼻子里钻，陈默的手机响了。来电显示：妈妈。
他站在食堂门口接起来。
“默默！吃饭了没有！”
他在心里问弹幕：“我妈是C级观察对象，观察记录在谁手里。”
弹幕的回答让他在门口多站了五秒。
【技术顾问办公室，档案编号C-0196，最近一次提交人：周景行。】
食堂里大师傅在喊“糖醋排骨最后一份”，陈默对着话筒说“妈，我先打个饭”，然后走进去，弹幕又弹出一条他没问但主动说的信息：
【周景行是你母亲的观察员，这一信息他刚才没有告诉你。】
陈默排在队伍里，在心里回了弹幕一句：“我知道，他说了，欠我爸一顿酒。欠酒的人不会只帮一个忙。”
弹幕沉默了一会儿。
【你的推理能力比你的着装品味强。】
陈默差点笑出声，轮到他的时候，大师傅把最后一份排骨扣进他盘子里，多给了一块，他端着盘子坐到角落，一边吃一边应付他妈的例行盘问。
“你面试怎么样？”
“还行，正规单位，有五险一金，有食堂。”
“那你吃了吗？”
“正在吃，糖醋排骨。”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你爸以前也爱吃糖醋排骨。”
陈默嚼排骨的动作停了一拍，他妈很少主动提起他爸，从小到大，父亲在陈家属于不成文的禁区。
“是吗？”他让自己的声音尽量自然。
“是啊，每次去那个单位开会，回来都说食堂的糖醋排骨好吃，我说你喜欢吃我学啊，他说不用，那家食堂的味儿我做不出来。”
她声音里多了点别的东西，不是哭，是隔了几十年还在的气，“后来我想，他大概不是真的喜欢吃，就是找个理由多去几趟。”
陈默看着盘子里剩的半份排骨，忽然有点吃不下去了。
“妈，你知不知道周景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她声音忽然变了，不是凶，是警觉，那种被人碰到旧伤口的警觉。
“今天面试碰到的，技术顾问，一个老头。”
他妈沉默了几秒，“老周啊，他还好吧。”
“挺好的，茶缸子挺旧。”
他妈轻轻笑了一声，那种“果然还是老样子”的笑，“你爸出事后，他每年过年都来看我，看了十几年，后来不来了，大概是年纪大了跑不动了。”
弹幕飘过来：
【周景行探访记录：1988年至2003年，每年农历正月初三下午三点至五点，准时到访，2004年起中断。】
每年正月初三，连续十五年。
陈默没把这条信息告诉他妈，他把空盘子端到回收窗口，对着话筒说：“妈，我先挂了，回去再打。”
走出食堂，阳光正猛，他在台阶上站了一会儿，脑子里转三件事：周景行每年正月初三去看他妈，连续十五年；周景行是他妈的观察员；他爸生前爱吃这食堂的糖醋排骨。
“包豆，你怎么看。”
【三件事可以用同一个解释：周景行在履行某种承诺，承诺的对象不是你的母亲，而是你的父亲。】
“什么承诺？”
【信息不足，但根据现有数据推测，陈建国在火灾前三天的行为，可能不只是提交了一份申请。】
陈默往公交站走，“他还做了什么？”
【他可能安排了后事。】
弹幕的颜色是深蓝的，像夜晚的海面，看不清底下有什么。
陈默没有再问，站台上只有他一个人，阳光把影子压在脚下，缩成一小团，口袋里的铜钥匙硌着大腿，有点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