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方舟开始每天早上去公园遛弯。不是他想去的,是医生建议的。医生说“多晒太阳,多走路,对恢复有好处”。他早上六点起来,换了运动鞋,穿上外套,一个人出门。苏棠有时候想陪他,他说“不用,你多睡一会儿”。她也不坚持,翻个身继续睡。她知道他不是不需要她,是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病人也需要空间,不是所有的时间都要人陪着。
公园里晨练的人很多,打太极的、跳广场舞的、遛鸟的、跑步的。沈方舟谁都不认识,谁也不认识他。他沿着湖走,一圈,两圈,三圈。走到第三圈的时候腿有点酸,在湖边的长椅上坐下来。看着湖面,湖面上有雾气,白茫茫的,看不清对岸。他想起以前在单位,每天早上也是这个时候出门,开车去上班,路上听收音机,堵车的时候心烦。那时候他觉得日子就是这样,上班、下班、开会、签文件,一天一天过。现在他觉得日子也可以不是那样。不是那样,是什么样?他不知道。但他知道,他现在不想回去了。
苏棠在事务所的工作渐渐上手了。老板姓陈,四十多岁,话不多,但人不错。他不问苏棠的过去,只问她报表做完了没有。苏棠喜欢这种不问。她不需要跟人解释自己为什么换了工作,为什么脸色不好。她只需要把报表做好。做完了,交了,没问题,下班。这种简单的日子,她以前看不上,现在觉得挺好。
沈星开始上幼儿园了。第一天去的时候哭得撕心裂肺,抱着苏棠的腿不让走。苏棠蹲下来哄了半天,老师说“你走吧,孩子哭一会儿就好了”。苏棠咬咬牙,转身走了。走到幼儿园门口,听见沈星还在哭,她停下来,站了一会儿,没有回去。她知道她不能回去,回去了,沈星以后更难送。她走出大门,风吹过来,冷。她把外套裹紧了一些,去上班了。
下午去接沈星的时候,沈星正在跟小朋友玩积木。看见苏棠,跑过来,抱住她的腿。“妈妈,你今天怎么才来?”苏棠蹲下来,“妈妈要上班。你乖不乖?”“乖。老师表扬我了。”苏棠笑了,拉着她的手,走出幼儿园。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高,一个矮,歪歪扭扭地印在地上。
沈方舟有时去接沈星。他下班早,顺路。幼儿园老师不认识他,问“你是沈星的爸爸?”他说“是”。老师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沈星看见他,跑过来,“爸爸,你怎么来了?”“爸爸来接你回家。”沈星拉住他的手,仰着脸看他。“爸爸,你以后每天都来接我。”沈方舟看着她,眼睛有点热。“好。”
苏棠发现沈方舟变了。他不再问她“你吃了没有”“你几点回来”“你跟谁在一起”。不是不关心了,是放心了。他放心她,她也放心他。两个人都放心了,就不需要问那么多。晚上,沈星睡了,两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一部很老的电视剧,声音调得很低。苏棠靠在他肩膀上,他的手环着她的肩。
“沈方舟。”
“嗯。”
“你明天早上想吃什么?”
“粥。”
“什么粥?”
“你做什么我吃什么。”
苏棠笑了。“你现在不挑了?”
“以前挑,是因为不知道什么是好的。现在知道了。”
苏棠没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很稳。他的药还在吃,但副作用小了,心跳不快了。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照在地板上,白白的。远处江面上有船鸣笛,声音很低,很远。
老太太周末做了红烧肉,叫苏棠和沈方舟带着沈星过去吃。苏棠到的时候,老太太正在厨房忙,老爷子在客厅看报纸。沈星换好了鞋,跑进去叫“爷爷”。老爷子放下报纸,把她抱起来。“沈星,你重了。”沈星拍着他的脸,“爷爷,你胡子扎人。”老爷子笑了,笑得很轻,但苏棠听见了。她很久没听见老爷子笑了。
饭桌上,老太太给沈星夹菜,老爷子给沈方舟倒酒。沈方舟说“爸,我不喝”,老爷子说“少喝点,没事”。沈方舟看了苏棠一眼,苏棠说“少喝点”。他喝了半杯。老太太看着他们俩,心里那块石头,又松了一点。不是完全放下了,是松了。松了就好,松了就不硌人了。
吃完饭,苏棠帮老太太洗碗。水龙头哗哗响,她冲,老太太擦。
“苏棠。”
“妈。”
“你们以后常来。爷爷奶奶想沈星了。”
苏棠的手停了一下。“好。”
“你工作怎么样?”
“还行。挺忙的。”
“忙了好。忙了就不想了。”
苏棠看着老太太,不知道她说的“不想”是什么意思。不想什么?不想过去?不想沈方舟的病?不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没有问。她只是点了点头,把碗放进碗柜。
远处的江面上,雾散了。月亮出来了,照在江面上,银白色的。两处烟火,一处燃在江这边,一处燃在江那边。隔江相望,望不见。但风把烟吹到了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烟散了,人还在。人还在,日子就还在。日子还在,就还有奔头。奔头不是大富大贵,是今晚吃什么,明天穿什么,周末去哪里。是这些小事。小事串起来,就是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