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子说不管了之后,真的不管了。他每天早上去公园遛弯,下午回来睡午觉,晚上看两集电视剧,到点就睡。老太太还管,管的是沈方舟吃药、吃饭、复诊。她不再提周敏了,也不再劝苏棠离婚了。不是不想,是不敢。怕儿子再犯病,怕这个家再乱,怕自己这把老骨头折腾不起了。她跟苏棠说话的语气变了,以前是命令,现在是商量。“苏棠,沈方舟的药是不是该加了?”“苏棠,你晚上想吃什么?”“苏棠,沈星什么时候过来?我想她了。”苏棠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她知道老太太不是接纳她了,是妥协了。但妥协也是让步,让步也是好的开始。
苏棠把沈星接回来了。小家伙进门的时候,沈方舟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沈星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跑过去,扑进他怀里。“爸爸!”沈方舟抱着她,眼眶红了。他把脸埋在女儿的小肩膀上,沈星不知道爸爸怎么了,小手拍着他的背,像大人哄小孩那样。“爸爸不哭。”沈方舟抬起头,看着她。“爸爸没哭。”沈星伸手摸了摸他的脸,“你眼睛红了。”沈方舟笑了,这是这么多天来第一次真笑。苏棠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父女俩,嘴角弯了。
老太太从房间里出来,看见沈星,蹲下来。“沈星,叫奶奶。”沈星看着她,不认识,往沈方舟身后躲。老太太的手僵在半空中,收了回去。苏棠走过来,蹲在沈星旁边。“沈星,这是奶奶。叫奶奶。”沈星看了老太太一眼,小声叫了一句“奶奶”。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了,没出声,用手背擦了一下。她站起来,走进厨房,打开冰箱,拿出一块肉、一条鱼、一把青菜。她要做饭,做给孙女吃。
周敏和林越的关系,像一杯温水,不烫了,也不凉了。林越不再问“你心里还有没有他”,周敏也不再解释“我只是不忍心”。两个人把那些话咽下去了,咽不下去的,就烂在肚子里。日子一天一天过,早上一起喝咖啡,晚上一起散步。从小区走到江边,来回四十分钟。走得不快,边聊边走。林越说公司的事,周敏说分所的事。说的都是琐事,但琐事里藏着日子。
有一天晚上,走到江边的时候,周敏忽然停下来,看着江面上的船灯。林越站在她旁边,没有问她怎么了。他知道她在想什么,但他不想问了。问了,她不知道怎么答,他也不知道怎么听。
“林越。”
“嗯。”
“你以后别走了。”
林越愣了一下。“我不走。你让我走我都不走了。”
周敏看着他。“你说谎。你上次走了,我没让你回来,你自己回来的。”
林越笑了。“那是因为你知道我会回来。你不找我,你也知道我会回来。”
周敏伸出手,握住他的手。她的手凉,他的手暖。他握紧了一些,她也握紧了一些。
沈知行在英国的毕业设计通过了。他给周敏打电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妈,我毕业了。”周敏问“什么时候回来”,他说“下周”。周敏说“好,妈给你做好吃的”,沈知行沉默了一会儿。“妈,林叔叔在家吗?”“在。他一直在。”沈知行又沉默了一会儿。“妈,你跟林叔叔好好的。我不闹了。”
周敏的眼泪掉下来了。“知行,妈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你长大。”
沈知行没说话。他挂了电话,站在窗前,看着伦敦的天。灰蒙蒙的,没有太阳。但他觉得有光,不是太阳的光,是心里的光。他心里不再堵了,不再恨了,不再执着了。他接受了。接受爸妈不会复婚,接受周敏和林越在一起,接受沈方舟和苏棠在一起,接受自己有了一个新的家。那个家不是他长大的家,但也是家。
沈方舟开始上班了。不是回原来的公司,是换了一家小公司,做技术顾问。工资不高,但压力小,不用加班,不用应酬。老爷子问他“你怎么不去原来的公司了”,沈方舟说“累了”。老爷子没再问。他不懂,但他不问了。
苏棠也找到了工作。在一家小会计事务所,工资比以前低,但她不挑了。她需要一份工作,不是为了赚钱,是为了不让自己闲下来。闲下来就会想,想了就会难受。上班、下班、做饭、带孩子,日子像流水一样,不急不慢地淌。她不嫌慢,她怕太快。太快了,会错过。
老爷子七十五岁生日那天,一家人坐在一起吃饭。老太太做了一桌子菜,苏棠帮忙打下手,沈方舟在客厅陪老爷子下棋。沈星在地垫上玩积木,搭了一座歪歪扭扭的塔。老爷子输了棋,把棋盘一推。“不下了。你赢了。”沈方舟笑了一下。“爸,你让我的。”“谁让你了?你本来就会下。”沈方舟没说话。
老太太端菜出来,看见沈星一个人在地垫上玩,走过去,蹲下来。“沈星,奶奶陪你玩。”沈星看了看她,把一块积木递给她。老太太接过去,搭在塔上。沈星又递一块,她又搭上去。一老一少,一递一搭,配合默契。苏棠从厨房探出头来,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沈方舟走过来,站在她旁边。“看什么?”“看你妈。她以前不跟沈星玩。”“现在玩了。不好吗?”苏棠看着他。“好。就是有点不习惯。”沈方舟把她拉进怀里,她没有躲。
老爷子坐在沙发上,看着这一屋子人——老太太陪沈星玩积木,沈方舟和苏棠站在厨房门口,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他忽然觉得,这样也行。不是他想要的,但也能过。他这辈子想要的东西,大多数都没得到。得到了,也不一定好。没得到的,也不一定差。他叹了口气,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远处的江面上,雾散了。月亮出来了,照在江面上,银白色的。两处烟火,一处燃在江这边,一处燃在江那边。隔江相望,望不见。但风把烟吹到了一起,分不清哪一缕是谁的。烟散了,人还在。人还在,日子就还在。日子还在,就还有奔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