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队沿着玉龙喀什河向西北行进。
正是初夏时节,河边的胡杨林抽出嫩绿的新叶,风从河面上吹过来,带着淡淡的水汽。阿玉骑在骆驼上,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四周,这是她第一次走这么远的路,看什么都觉得新鲜,像只出了笼子的小鸟,快活极了。
“沈姐姐你看!”她忽然伸手指着远方,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那就是昆仑山!”
沈清漪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
只见远处的天地之间,一座巨大的山脉横亘在那里,巍峨高耸,直插云霄。山顶覆盖着皑皑白雪,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像一条银色的巨龙蜿蜒盘旋。
昆仑山,传说中神仙居住的地方。
沈清漪看着那座雪山,一时竟有些出神。她从小在江南长大,见惯了小桥流水烟雨朦胧,何曾见过这样壮美的景象。这般辽阔的天地,这般巍峨的雪山,让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豪情万丈的感觉,所有的烦恼和不甘,在这座大山面前都变得渺小了。
“真美啊……”她轻声喃喃,“原来这就是昆仑山。”
“嗯!”阿玉用力点头,小脸上满是骄傲,“我阿塔说,昆仑山上有神仙,还有瑶池,王母娘娘就住在瑶池边上。山上的雪水融化了,就变成了玉龙喀什河,所以玉龙喀什河里的玉,都是神仙赐给我们的。”
她说着,从怀里掏出那块羊脂玉籽料,放在手心轻轻摩挲着。温润的玉石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像是有生命一般。
“每一块玉,都是昆仑山的孩子。”阿玉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种虔诚,“它们在河里待了几千年、几万年,就是在等一个有缘人。”
沈清漪看着她,又看了看远处的雪山,心里忽然有些明白,阿玉是在昆仑山下长大的孩子,血脉里就带着对玉的感知。
陆琢骑在另一头骆驼上,看着沈清漪望向雪山的侧影。阳光洒在她身上,给她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平日里的沈清漪,总是温婉从容,哪怕天塌下来也能稳稳撑着。可此刻的她,眼里却带着憧憬和明亮,终于挣脱了束缚,向着广阔的天地飞去。
陆琢嘴角微微扬了起来。这样挺好的。走丝路虽然辛苦,可至少她是自由的。
商队一路西行,白天赶路,夜晚就在河边空地上扎营。阿布都拉是个经验丰富的老商人,把一切都安排得井井有条。他手下的人也能干,搭帐篷、生火、做饭,动作麻利得很。
沈清漪和阿玉一开始不习惯坐骆驼,腿都酸了,可几天下来也慢慢适应了。陆琢的腿伤虽然好了大半,可长时间骑骆驼还是吃不消,他硬撑着不说。沈清漪看出来了,每天歇脚的时候总要给他揉揉腿,让他多休息。
“陆大哥,你去马车上躺会儿吧,上面铺了毯子。”沈清漪说。
“不用,我没事。”
“什么没事呀。”阿玉也凑过来,“你腿伤刚好,可不能落下病根。”
两个姑娘你一言我一语,陆琢拗不过,只好去马车上歇着。
躺在颠簸的马车上,看着头顶湛蓝的天空,听着耳边驼铃声声,陆琢心里暖暖的。这些年他一门心思扑在玉雕上,很少出门。走丝路虽然辛苦,可身边有志同道合的伙伴,前方有未知的风景,心里格外踏实。
五日后,皮山城遥遥在望。
远远地,能看见城墙的轮廓了。
“皮山到了!”阿布都拉高声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几分轻松。
所有人都精神一振。
走了五天的路,终于能进城了。
“皮山是丝路南道上的重镇。”阿布都拉骑着骆驼走在前面,给沈清漪她们介绍,“别看这地方不大,可是南来北往的商人都要从这儿过。这儿的皮毛生意最好,整张的羊皮、狐皮,又便宜又好,运到疏勒去能翻三倍的价钱。”
“那玉石呢?”阿玉好奇地问,“皮山产玉吗?”
“产是产,可不如和田的好。”阿布都拉摇摇头,“皮山的玉质地粗,颜色也暗,卖不上好价钱。当地人大多是从别处收了玉,再往东边运。”
沈清漪眼睛一亮。
她和阿玉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商机。
皮山的玉不好,那她们带的和田玉,岂不是正好能卖个好价钱?
“阿布都拉大叔,”沈清漪笑着问,“那皮山人喜不喜欢和田玉呀?”
“那还用说!”阿布都拉哈哈大笑,“谁不喜欢和田玉?只是好的和田玉,在哪儿都抢手。只是皮山地方小,有钱人不多,好玉也少。你们带的那些玉器,肯定能卖个好价钱!”
沈清漪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果然没一会儿,商队就进了皮山城。
城池不大,人却不少。牵着骆驼的商人、挎着篮子的妇人、光着脚跑的孩子,来来往往。街边摊位上摆着皮毛、干果、布匹、刀具,应有尽有。空气中飘着烤馕和羊肉的香味,混着香料的味道,很特别。
阿玉好奇地东张西望,眼睛都不够用了。这是她长这么大,第一次来和田以外的地方。
“先找个客栈住下。”阿布都拉熟门熟路地带着大家往城里走,“这家客栈我常来,干净,价钱也公道。”
一行人在一家叫“通远客栈”停了下来。
客栈不大,但是收拾得很干净。院子里搭着棚子,专门给骆驼拴在棚子下面。
阿布都拉跟老板很熟,见面就用当地话寒暄了几句,老板就给他们安排了房间。
沈清漪和阿玉住一间,陆琢住一间,阿布都拉和他的人住两间。
“你们先歇歇脚,洗个澡,吃点东西。”阿布都拉说,“明天我带你们去逛逛集市上转转,看看行情。”
“好!”阿玉兴奋地点头。
赶路赶了五天,身上都快臭了。能洗个热水澡,再好好吃一顿,想想都舒服。
客栈里有热水,沈清漪和阿玉痛痛快快地洗了个澡,换了身干净衣服,整个人都清爽了。
洗完澡,天已经黑了。
客栈的伙计送来了晚饭,是烤馕、羊肉汤,还有几样小菜。虽然简单,可味道却很不错。
三个人坐在一起吃饭,聊着这五天赶路的趣事,聊着皮山的风土人情,气氛很是热闹。
“沈姐姐,你说我们明天去集市,真的能把玉卖出去吗?”阿玉一边啃着烤馕,一边问。
“肯定能。”沈清漪很有信心,“皮山本地的玉不好,我们带的都是上等和田玉,肯定受欢迎。”
“就是不知道能卖多少。”阿玉有些期待,又有些紧张。
这是她们走丝路以来的第一笔生意。
“放心吧。”陆琢笑了笑,“肯定比在和田卖得好。”
他对沈清漪的眼光和做生意的本事,一向很有信心。
沈清漪也笑了。
她心里其实也没底,可她不能表现出来。
这条路是她选的,她得撑着。
第二天一早,阿布都拉就带着她们去了集市。
皮山的集市不大,可东西却不少。卖什么的都有,皮毛、药材、香料、布匹,还有各种吃的喝的,熙熙攘攘的,很是热闹。
沈清漪留意观察着周围的摊位。
果然如阿布都拉所说,皮山的玉石摊位不多,而且品质确实一般。大多是些青玉、墨玉,颜色发灰发暗,质地也不够细腻。跟她们带的羊脂白玉比起来,差得远了。
“怎么样?”阿布都拉笑着问,“我说得没错吧?”
“嗯。”沈清漪点点头,心里有了数。
她找了个空摊位,把带来的玉器摆了出来。
一共二十件玉器,有玉镯、玉佩、玉牌、玉簪,都是精心挑选出来的上品。
羊脂白玉温润细腻,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一摆出来就吸引了不少人的目光。
“这是和田玉?”有人凑过来问。
“是呀。”沈清漪笑着说,“正宗和田玉,您看看这质地,油润得很。还有这丝绸,江南来的上等苏绣,做衣裳最是好看。”
那人拿起一只玉镯,对着阳光看了看,眼里露出惊讶的神色:“真是好玉!这样的玉,在皮山可不常见。”
“那是。”沈清漪道,“我们专门从和田过来的,带的都是上好的料子,您要是喜欢,价钱好说。”
周围的人越聚越多,好奇地看着摊位上的玉器,议论纷纷。沈清漪站在摊位后面,不慌不忙地给大家介绍着每一件玉器的好处,语气从容,态度谦和。她长得好看,说话又好听,让人觉得舒服。
没过多久,就有个穿着体面的中年男人拿起一只玉镯,问:“这只镯子多少钱?”
“一贯钱。”沈清漪笑着说。
“一贯?”男人皱了皱眉,“贵了点吧?”
“不贵了大爷。”沈清漪道,“您看这玉质,通体雪白,没有一点杂质,这样的镯子,在和田也得卖一贯二。您要是真心想要,我给您算九百文,就当交个朋友。以后您要是有朋友想要玉,尽管来找我。”
男人犹豫了一下,又拿起镯子看了看。
确实是好玉。
九百文,确实不贵。
“行,那我要了。”男人爽快地掏出钱袋,数了九百文给沈清漪。
“好嘞。”沈清漪把玉镯用布包好,递给他,“您慢走。”
第一笔生意,就这么成了。
阿玉在旁边看着,眼睛都亮了。九百文,比在和田卖得还贵!
“沈姐姐,你好厉害呀!”等那人走了,阿玉小声说,语气里满是佩服。
“这才刚开始呢。”沈清漪笑了笑,心里也松了口气。
开张了就好。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三个。
果然,没过多久,又有好几个人过来问价钱。
沈清漪一一应对着,不急不躁,该让的利让,不该让的一分不让。
她嘴甜,又会说话,长得又好看,让人觉得舒服。
一上午下来,卖了两件玉器、三匹丝绸,还有两包茶叶,总共赚了两贯多钱。
虽然不算多,可这才只是第一站皮山。
“沈姐姐,我们赚了两贯多呢!”中午歇晌的时候,阿玉数着钱,小脸通红。这才只是第一站,后面还有莎车、疏勒,还有更远的波斯……
“好了,别高兴得太早。”沈清漪收起钱袋,眼里也带着笑意,“羊脂玉和瓷器咱们先不拿出来,留着去莎车和疏勒卖,那里有钱人多,能卖上价。下午再看看,能多卖点就多卖点。明天我们出发去莎车。”
“好!”阿玉用力点头。
陆琢坐在旁边,看着两个姑娘高兴的样子,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