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西南岸，有一处无名半岛，三面环水，背靠一座低矮丘陵。当地人叫它梅隐山，山不高，但遍植野梅，冬春之交，花开如雪。半岛尽头，芦苇丛生，水道曲折，每年水涨水落都会改变路径，外人闯进去，十有八九会迷路。冯疏影第一次来这里，是黄药师告诉她的。他说，这里有一处旧宅，是他年轻时偶尔来隐居的地方，后来荒废了。你若无处可去，可以去那里。
她无处可去。黄蓉已经死了，世上只有冯疏影。她从桃花岛乘船入太湖，穿过那片芦苇迷宫，绕过水下暗桩，在一处被青苔覆盖的石碑前靠了岸。石碑上刻着八个字——“非请莫入，蘅芷之境”。字迹被青苔遮了大半，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她站在石碑前，摸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黄药师的字，苍劲有力，铁画银钩，和他这个人一样，孤傲，冷峻，不近人情。但他对她，从来不是这样。
杨过跟在她身后，完颜萍跟在杨过身后。三个人穿过一条鹅卵石小径，来到了那片废弃的宅院前。三间竹木结构的精舍，掩映在梅林中。屋顶的瓦片碎了一些，墙壁上的竹片脱落了几处，院子里长满了杂草。但整体还在，修一修就能住。冯疏影站在院子里，手放在小腹上，环顾四周。
“就这里了。”她说。
杨过看着她。“喜欢？”
“喜欢。”冯疏影笑了，“我爹选的地方，不会错。”
三个人开始收拾。杨过负责修屋顶、补墙壁、劈柴挑水。完颜萍负责拔草、扫地、擦洗。冯疏影身子重了，做不了重活，就坐在廊下的石阶上，指挥他们。她说这里放张桌子，那里挂幅画，这边种花，那边种菜。杨过和完颜萍按她的吩咐一一照做。
半个月后，宅院焕然一新。正中的精舍做了客厅兼书房，墙上挂着冯疏影亲手画的墨梅，案上摆着杨过从神雕处带回的奇石。左侧是卧室，冯疏影和杨过住。右侧是厨房和藏物间。客厅取名为“双影堂”，冯疏影题的字，笔迹娟秀，力透纸背。杨过问她为什么叫双影堂，她说“疏影”和“过”，剪影成双。杨过没有说话，只是握紧了她的手。
院子里的杂草拔干净了，露出下面的青石板路。屋前屋后的梅树修剪过了，枝干虬曲，姿态各异。冯疏影让人从太湖里引了活水进来，凿了一个小池，池中种了荷花，养了几尾锦鲤。池边立着一块石碑，上面刻着“疏影横斜水清浅”半句。另半句在心中——“暗香浮动月黄昏”。
完颜萍在院角辟了一块药田，种了断肠草的解药、金疮药所需的草药。她跟着冯疏影学了不少医理，虽然还不太精通，但简单的伤风感冒已经能处理了。杨过在梅林深处建了一间小木屋，做了“藏剑阁”。里面存放着玄铁重剑——他没有带在身上，太重了，不适合行走江湖，但舍不得扔，就放在这里。冯疏影的打狗棒也放在里面，棒身涂了黑漆，改了模样，改名叫“蘅杖”。她说，打狗棒是丐帮的东西，她不再是丐帮帮主了，不能再用了。但她舍不得扔，那是洪七公传给她的。
精舍下方还有一间地下密室，入口藏在书架后面。里面备了干粮、兵器、金银，供紧急避难。墙上刻着《九阴真经》的疗伤篇，是冯疏影默写出来的，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她说，万一哪天仇家找上门，躲在这里，可以一边避难一边练功。
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去了。杨过每天早晨在梅林里练剑，午后教程颜萍武功，傍晚陪冯疏影在池边散步。完颜萍的武功进步很快，九阴真经的内功心法已经练得相当扎实，独孤九剑的剑意也领悟了不少。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满身杀气了，脸上多了笑容，眼里多了光。她有时候会靠在杨过肩上，看着天上的月亮发呆。杨过问她在想什么，她说“在想以后”。以后是什么样，她不知道，但她知道，有他在，以后不会差。
冯疏影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从快四个月到五个月，从五个月到六个月，从六个月到七个月。她的身体越来越重，走路越来越慢，晚上越来越睡不好。她有时候会半夜醒来，发现自己翻不了身，就把杨过叫醒，让他帮自己翻身。杨过每次都被她叫醒，从不抱怨。他帮她翻身，帮她揉腰，帮她倒水，帮她扇扇子。冯疏影看着他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又暖又酸。
“过儿，你累不累？”她问。
“不累。”
“你骗人。”
杨过笑了。“累。但值得。”
冯疏影的眼泪掉了下来。她靠在他肩上，手放在肚子上，感受着孩子的胎动。孩子在踢她，一下一下的，很有力。她笑了，笑得又哭又笑。完颜萍住在隔壁房间，每天晚上都能听到冯疏影和杨过的说话声，虽然听不清内容，但能听到他们的笑声。她也会笑，然后翻个身，继续睡。
七个月的时候，冯疏影的肚子已经很大了。她不能再走远路了，每天只能在院子里慢慢走几步。杨过不让她做任何事，连喝水都要端到她面前。完颜萍把饭菜端到她房间里，陪她一起吃。冯疏影看着完颜萍，忽然说：“萍儿，谢谢你。”
完颜萍愣了一下。“谢什么？”
“谢谢你照顾我。”
完颜萍摇了摇头。“不是我照顾你，是杨大哥照顾你。我只是做饭。”
“你也照顾我了。”冯疏影握住她的手，“你陪我说说话，给我解闷，帮我梳头。这些都是照顾。”
完颜萍的眼眶红了。“疏影姐，你不要说这些。我们是姐妹。”
冯疏影笑了。“好。不说了。”
八个月的时候，冯疏影已经不太能走路了。她大部分时间躺在床上，偶尔坐起来，靠着枕头看书。杨过怕她闷，给她找了很多书来——诗词、游记、医书、话本。她看得很快，一本接一本。杨过又去找，找遍了附近的城镇，把能买到的书都买回来了。
“过儿，你不用找这么多书。”冯疏影笑着看他，“我又不是一辈子躺在床上了。”
“等你生完了，就不用看了。”杨过坐在床边，“现在先看着。”
冯疏影看着他被晒黑的脸，看着他瘦了一圈的下巴，看着他手上的伤疤——那是修屋顶时划的，还没有好全。她伸出手，轻轻摸着他的手背。
“过儿，你瘦了。”
“你也瘦了。”
“我肚子大了，不算瘦。”
“肚子大了，也算瘦。”
冯疏影笑了。她靠在枕头上，手放在肚子上。孩子在动，一下一下的，像在敲门。
九个月了。冯疏影的肚子大得像一座小山。她躺在床上，连翻身都很困难。杨过请了镇上最好的稳婆来，稳婆摸了摸她的肚子，说“快了，就这几天”。杨过的心里像是悬着一块石头，怎么都落不下来。他每天晚上都睡不着，坐在床边，握着冯疏影的手，看着她。完颜萍也睡不着，她在厨房里烧热水，准备干净的布条，准备剪刀，准备一切能准备的东西。
那天夜里，月亮很圆。冯疏影忽然觉得肚子一阵剧痛，她叫了一声，杨过猛地睁开眼。“蓉儿！怎么了？”
“要生了……”冯疏影的声音很虚弱。
杨过的脸色白了。他冲出去，叫完颜萍，叫稳婆。稳婆来了，摸了摸冯疏影的肚子，说“快了快了，热水，布条，剪刀”。完颜萍把准备好的东西都端进来，站在旁边，脸色惨白。杨过站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稳婆看他一眼，“你出去。女人生孩子，男人不要看。”杨过被推了出来，门在身后关上了。
他站在院子里，听着里面的声音。冯疏影的叫声，一声比一声大，一声比一声惨。他的手在发抖，腿在发抖，整个人在发抖。他走到梅树下，跪下来，看着天上的月亮。
“洪前辈，欧阳前辈，独孤前辈，你们在天有灵，保佑蓉儿平安。”他把头磕在地上，磕了三个响头。
里面的叫声越来越惨，杨过的心越来越揪。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又想进去，又不敢进。完颜萍从里面出来，脸上全是汗，手里端着一盆血水。杨过看到她手里的盆，腿一软，差点摔倒。
“萍儿，蓉儿她……”
“没事。稳婆说胎位正，就是孩子有点大。”完颜萍的声音很急，“你在这里等着，不要进来。”
她转身又进去了。门又关上了。
杨过站在院子里，听着里面的声音。冯疏影的叫声渐渐小了，变成了呻吟，变成了喘息。然后，一声婴儿的啼哭划破了夜空。
杨过的眼泪掉了下来。
门开了，完颜萍抱着一个襁褓走出来，脸上全是泪。“杨大哥，是个女儿。母女平安。”
杨过接过襁褓，看着里面那张小小的、皱巴巴的脸。她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张一合，哭得很大声。他的手在发抖，他把孩子抱紧，怕掉了。
“蓉儿呢？”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在里面。稳婆在收拾。”
杨过抱着孩子走进房间。冯疏影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湿透了，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她看着杨过，看着他怀里的孩子，笑了。
“过儿，给我看看。”
杨过把孩子放在她枕边。冯疏影侧过头，看着那张小小的脸，眼泪掉了下来。
“杨思。她叫杨思。”
杨过跪在床边，握着她的手。“蓉儿，辛苦了。”
冯疏影摇了摇头。“不辛苦。值得。”
完颜萍站在门口，看着他们一家三口，眼泪也掉了下来。她擦了擦眼泪，转身去厨房煮红糖鸡蛋。
窗外的月亮很圆，很亮，银白色的光洒在院子里，洒在梅树上，洒在三个人身上。
（第六十二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