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老街的木窗棂漏进来,斜斜地切进殊相斋屋里。
桌上摊着一叠档案,纸边还留着警局复印机的余温。
陆峥指尖点着一张黑白旧照,脸色不好看:"南城盛宏地产,老板赵盛,近十年包揽了全城大半旧改项目。丽景苑只是他手里最不起眼的一个。"
照片有些年头了,十年前的工地实拍。泥泞场地中央工人忙着干活,角落一处土坡旁立着块乌黑木牌,纹路扭曲。枯骨宗的阵眼标记。
之前谢殊在丽景苑地底挖出的那块木牌,纹路跟这个一模一样。
"所有出事的小区,全是盛宏地产开发的。"陆峥抬眼,刑侦队待久了,看人总带着那种穿透性的审视,"我查了信访记录、施工报备、事故台账,全干净。不是没出事,是出事了全被压下去了。"
旧改拆迁,最容易藏污纳垢。
地基压坟、工地埋尸、拆迁争执里出的意外身亡,每一次都能用钱摆平、用权力封口。普通人以为是工程事故、经营风险,实际上全是邪修借势布煞、养局的机会。
谢殊指尖划过照片上的木牌,眼神很淡:"赵盛只是个白手套。"
"真正操盘的,是枯骨宗藏在他身后的人。"
赵盛求财,邪修求地脉阴气、众生气运。两边互利共生,一个用资本铺路掩盖,一个暗中布下阴局害人,联手在南城盘踞多年,没人能动。
"我可以从税务、违建、安全事故封口、虚假报备几方面入手。"陆峥思路转得很快,"只要查实一条,就能传唤赵盛问话,撕开他们的保护层。"
但他心里清楚,这只是表面。
真正致命的阴邪布局,藏在律法够不着的地方。
谢殊微微点头:"你查人间罪,我破地下局。"
分工清楚,互不干涉,但互为支撑。
陆峥看着眼前这个清冷沉静的少女,心里早已没了最初的质疑。他见过她镇煞破邪的手段,也见过暗处阴邪的可怕。这座城市的安宁,从来不只靠律法警力。
"你接下来去哪?"
"盛宏名都。"
赵盛名下最高端、房价最贵的旗舰楼盘,跟老旧破败的丽景苑完全不同。住户非富即贵,南城有名的富人小区。
越是高端楼盘,越讲究风水气运。
越有人贪求富贵、执念气运,越容易被邪术拿捏。
"那里也有问题?"陆峥皱眉。
"问题更大。"谢殊起身,把墨玉镇煞佩揣进衣襟,玉佩贴着皮肤,凉丝丝的,透着股安定的劲儿,"丽景苑是养煞之地,盛宏名都,是聚运夺福局。"
丽景苑用普通人的生机养阴邪,最低阶,也最恶毒。
盛宏名都则不同,吸纳整栋楼盘富人的财运、事业运、福气,层层提纯,尽数被幕后邪修抽走自用。
住在里面的人,看似身居豪宅、风光无限,实际上人人气运被窃、福运被夺。轻则生意滑坡、家庭失和、夜夜难安,重则破财破家、突发横祸、福报散尽。
"富人的气运,比普通人精纯得多。"谢殊语气平淡,"对枯骨宗而言,是上等养料。"
陆峥后背发凉。
世人追逐的豪宅风水、富贵宝地,到头来只是别人精心布置的收割场。
"我陪你去。"
"不用。"谢殊摇头,"你留在局里查案,盯住赵盛,防止他跑路、销毁证据、狗急跳墙。"
"刚才的巡查执事吃了亏,一定会暗中报信。对方很快会有动作,你那边更要警惕。"
陆峥沉默片刻,点头:"好。我随时待命,有情况立刻联系你。"
两人交接完,分头行动。
上午十点,南城盛宏名都。
高端小区门禁森严,绿化精致,楼宇气派,镜面玻璃在阳光下晃眼。看着一派富贵祥和,半点诡异没有。
但在谢殊眼里,整片小区上空罩着一层淡淡的灰红浊气。
浊气压顶,气运被吞,福运倒流。
小区大门、水池景观、楼栋排布,每一处都经过精心设计,看似招财聚福,实则步步锁运、层层夺气。
伪风水,真邪局。
谢殊没硬闯,顺着外围街道慢慢绕,目光扫过每一栋楼的朝向、地基走势、景观布局。
越看,眼底的寒意越重。
盛宏名都的阵法,远比丽景苑的锁阴局更精妙、更歹毒。
全程不滋生凶煞恶鬼,不惊动普通人感官,不会闹出昏迷、梦魇之类的动静,让人无从察觉。它只是悄无声息、日复一日,吸干住户的福气与财运。
住得越久,家境越败,身体越虚,人心越躁。
很多人只会以为是自己时运不济、生意难做、流年不利,一辈子都不会知道,是自家住宅被人布了夺运邪局。
走到三号楼楼下,谢殊脚步顿住。
这栋楼的浊气,比其他楼栋浓了数倍。
不止夺运,楼内还积压着厚重的怨气,阴晦盘旋不散,隐隐有生灵被困的气息。
"咚咚——咚咚——"
空荡的楼道里,传来沉闷的敲击声。
不是敲门,是重物撞门板的声音,沉闷、机械、反复不停。
此时阳光正好,楼道明亮,却透着股说不出的压抑死寂。
谢殊抬步走入单元楼。楼道通风良好,光线充足,可空气粘稠冰冷,吸进肺里带着凉意。
十二楼,顶层。
敲击声从1202房门传来。
咚、咚、咚。
节奏恒定,不急不缓,日复一日,不曾停歇。
谢殊抬眸望去,这户房门黑气缠绕,门缝里源源不断的阴晦之气往外溢,整扇门像道隔绝生死的屏障。
她抬手轻触门板,指尖一凉,瞬间感知到屋内境况。
屋里困了灵体。
不是一个,是两个。
一弱一强,一善一恶,互相纠缠、互相禁锢,长年累月被困在这间豪宅里,不得脱身。
就在这时,房门忽然从里面被人猛地拉开!
一道穿着精致家居服的贵妇站在门后,脸色憔悴苍白,眼底布满血丝,头发凌乱,整个人处于崩溃边缘。
她叫苏曼,是这套豪宅的女主人。
"你是谁?!"苏曼眼神警惕又慌乱,声音嘶哑,"你站在我家门口干什么?"
她已经被折磨得快要疯掉。
搬进这套顶层豪宅三年,她家从富贵和睦,一步步跌落泥潭。
丈夫生意接连亏损、投资血本无归,夜夜在外应酬不归;孩子性情大变、暴躁自闭、成绩暴跌;她自己常年失眠心悸、体虚乏力,四处求医无果。
从半年前开始,屋里出现诡异的敲门声。
不分昼夜,时时响起,开门空空如也,关门声响再起。
物业查监控、警察上门排查、师傅上门检修,全部一无所获。
所有人都告诉她是精神焦虑、产生幻听。
可只有苏曼自己知道,那声音真实得可怕。尤其是深夜,敲门声会变得格外沉重,像是有人用额头一遍遍撞门,绝望又执拗。
"我能解决你家的事。"谢殊语气平静,直入主题。
苏曼浑身一震,浑浊的眼底骤然亮起一丝微光,像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上下打量谢殊,看着眼前年纪轻轻、气质清冷的女孩,心底又升起几分怀疑。
无数大师她都请过,江湖术士、风水师傅、得道高人,钱花了无数,问题半点没解决,反而越演越烈。
眼前这个小姑娘,真的有本事?
"你……你知道我家里发生了什么?"苏曼声音颤抖。
"家门锁阴,楼内困魂。"谢殊淡淡开口,"你家不是幻听,是真的有东西,常年被困在门内,想要出去。"
一句话,精准戳中核心。
苏曼瞬间泪崩,积攒半年的恐惧与委屈彻底爆发,眼泪汹涌落下:"是真的!真的有东西!我没疯!所有人都不信我!"
"进来说。"谢殊侧身跨入屋内。
豪宅装修奢华、家具昂贵、一尘不染,处处透着精致,可屋内气场死寂冰冷,毫无活人气运。
客厅吊顶沉重压抑,四面墙壁寒气逼人,明明采光极好,却处处暗沉晦涩。
"这套房子,是不是买的二手房?前房主一家三口,一夜之间全部搬走,急售折价,低价卖给了你?"谢殊边走边问。
苏曼猛地点头,满脸震惊:"是!当时房价正高,这套房整整便宜了两成,我以为捡了大便宜,毫不犹豫就入手了!"
现在想来,那根本不是捡漏,是接盘凶宅!
"前房主为什么卖房,你知道吗?"谢殊转头看她。
苏曼脸色发白,摇头:"我不知道,对方不肯多说,只说急售搬家!"
"因为这里死过人。"谢殊声音清冷,字字清晰。
"这套顶层,当初施工时,有一对工地夫妻吵架,女人一时想不开,在主卧上吊自尽。死后怨气不散,被困在此地。"
"后来楼盘开售,开发商请人做了封阴法事,强行压住她的怨气,掩盖凶宅真相,低价转手卖房。"
苏曼双腿一软,直接瘫坐在沙发上,浑身冰冷,头皮发麻。
她住了三年的豪宅,竟然是一条人命殒命的凶地!
"但这还不是最糟的。"谢殊眸光微沉,看向紧闭的主卧房门。
"枯骨宗的夺运局成型之后,整片楼栋阴气汇聚,这里作为阴煞节点,不止困住了当年的自尽女人。"
"半年前,你家孩子半夜贪玩开窗,无意中放走了一点屋内压制的阴气,引来了另一个东西。"
苏曼瞳孔骤缩,浑身颤抖:"另、另一个东西是什么?"
"楼里的游荡残婴。"谢殊淡淡道,"楼盘建设时,地基深挖,埋了数个无人认领的弃胎,常年被夺运局的阴气滋养,化成残灵,依附在这栋楼上。"
一个枉死怨女,一个无辜残婴。
两大灵体被困在这方寸豪宅之内,日夜纠缠撞击,那持续不断的敲门声,正是她们想要挣脱禁锢、逃出这间囚笼的执念所致。
苏曼听得浑身发冷,牙齿不停打颤,心底的后怕几乎将她淹没。
她终于懂了所有怪事的根源。
孩子性情突变暴躁,是被残婴的戾气侵扰;丈夫事业崩塌,是被怨女的怨气冲撞;而她常年失眠心悸,是被双重阴晦之气缠身,日夜耗损精气神。
半年来,两个灵体互相纠缠、互相压制,怨气与灵气对冲撕扯,整间屋子变成了阴阳拉锯的战场。
"那敲门声……到底是谁在敲?"苏曼死死攥着沙发扶手,声音带着哭腔。
"都是。"谢殊直白道,"残婴懵懂无辜,只想找人陪伴,一遍遍撞门是想求开门、求温暖。怨女执念深重,痛恨世人安稳度日,撞门是泄愤、是不甘。"
"一善一恶,一弱一戾,日夜交替撞击门板,所以你听到的敲门声,时而稚嫩急促,时而沉重绝望。"
话音刚落,那熟悉的沉闷撞击声骤然再次响起!
咚!咚!咚!
这次的声响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沉重猛烈,整扇主卧房门微微震颤,墙面的乳胶漆都隐隐泛起细碎裂纹。
屋内温度瞬间暴跌,明明是晴日正午,客厅空气却冷得像是寒冬深夜。
苏曼吓得尖叫一声,死死蜷缩在沙发角落,不敢抬头看主卧方向。
"她们察觉到我来了。"谢殊神色不变,脚步稳步走向主卧,"被封镇多年,她们能感知到破局的机会,也感知到了威胁。"
她抬手落在主卧门把手上,指尖触到一片刺骨寒冰,入手的阴冷绝非自然低温,是浓郁到极致的淤积怨气。
"你待在原地,不要靠近,不要闭眼,也不要出声。"
苏曼用力点头,死死捂住嘴巴,连呼吸都不敢大声。
咔哒。
谢殊轻轻转动门把手,推开了主卧房门。
一股滔天阴冷瞬间扑面而来,裹挟着浓重的压抑感,瞬间灌满整个房间。
主卧装修雅致温馨,大床、飘窗、精致软装,处处温馨,可此刻屋内黑雾浮沉,气场扭曲压抑。
房间正中央,两道模糊黑影对峙而立。
一道身形修长、轮廓僵硬,正是当年含恨自尽的怨女灵体,周身缠绕厚重灰黑怨气,戾气滔天。
一道身形娇小、飘忽不定,是懵懂无助的残婴灵体,周身气息微弱,却带着执拗的依赖感,不停往门外冲撞。
两道灵体互相牵制、互相纠缠,被阵法之力死死锁在这间卧房,数年不得脱身。
怨女痛恨活人,恨不得惊扰所有住户,宣泄自身委屈;残婴渴望生机,只想逃离这片阴冷死地。
立场相悖,执念相冲,造就了这套豪宅半年不休的诡异怪象。
两道黑影同时转头,空洞的视线锁定门口的谢殊。
"别挡路……"低沉沙哑的女声在屋内回荡,满是怨恨戾气,"我要出去……我要报仇……"
与此同时,细碎微弱的孩童呜咽声轻轻响起,带着无尽委屈,反复呢喃:"冷……想走……抱抱……"
一怨一怜,两种声音交织缠绕,听得人心神震颤。
谢殊立在门口,身姿挺拔清冷,无惧漫天阴气,声音平稳通透,穿透层层黑雾:"你恨的是当年负你、骗你、害你惨死的人,不是无辜住户。"
"你困在此地数年,怨气缠身,损耗神魂,早已记不清前尘恩怨,只会盲目惊扰活人,最终只会彻底化为戾气,魂飞魄散。"
她看向怨女灵体,字字恳切,直击执念根源。
随后又看向飘忽的残婴,语气微缓:"你本无辜,本该轮回转世,却被地脉阴气裹挟、阵法禁锢,困在此地受苦,何苦执念游荡?"
两道灵体同时剧烈一颤,周身黑气瞬间紊乱波动。
怨女身形扭曲,怨气翻涌,却迟迟不敢上前冲撞。她能清晰感知到谢殊身上纯正的浩然正气,还有那枚玉佩自带的镇煞之力,心生畏惧。
残婴则停下了冲撞的动作,小小的身形微微蜷缩,懵懂地望着谢殊,不再呜咽躁动。
见二者戾气渐收、执念松动,谢殊抬手取出墨玉镇煞佩。
玉佩悬空而起,温润墨色光华缓缓铺开,柔和却有力的正气笼罩整间卧房,一点点消融暴戾阴气。
滋啦——
漫天阴晦黑气遇正气缓缓消融,屋内刺骨寒意快速褪去。
怨女身上的厚重戾气层层剥落,模糊的身形渐渐清晰,露出一张年轻憔悴、满是悲戚的脸庞。
她盯着虚空,眼底满是不甘与委屈,多年执念,一朝被戳破,瞬间濒临溃散。
"我……好恨……"她喃喃低语,泪水似的黑气缓缓滴落,"我等了他一辈子……他没来……"
"执念放下,我渡你往生。"谢殊轻声道,"恩怨情仇,尘归尘、土归土,来世安稳,岁岁无忧。"
金光自玉佩中溢出,温柔包裹怨女灵体。
女子身形渐渐透明,最后深深一拜,化作点点微光,消散在空气之中,彻底解脱。
解决完怨女,谢殊转而看向怯懦蜷缩的残婴灵体。
残婴无恶念,只是可怜无助,被阵法强行禁锢多年。
谢殊指尖凝出一缕柔和灵气,轻轻渡入残婴体内。
"无辜往生,不必受苦,我送你入轮回,来世平安顺遂,福寿安康。"
孩童细碎的欢笑声轻轻响起,小小的黑影彻底舒展,化作漫天细碎光点,温柔消散。
一瞬之间,屋内所有阴气、怨气尽数清空。
阳光透过飘窗洒落卧房,暖意融融,死气彻底消散,久违的鲜活人气重新填满整套豪宅。
持续半年的诡异敲门声,彻底消失,再无响动。
沙发上的苏曼骤然感觉浑身一轻,压在心头半年的巨石轰然落地,胸闷、心悸、发冷的感觉瞬间全无。
她激动得浑身发抖,热泪纵横,终于彻底安心。
"没了……真的没了!"苏曼踉跄起身,冲进卧房,看着干净明亮的房间,哽咽不止,"大师,谢谢您!谢谢您救了我们一家人!"
谢殊收回玉佩,眸光微沉,并未有半分松懈。
她抬头望向天花板,透过层层楼板,望向整栋楼栋的地脉深处。
双灵消散,只是解了苏家的居家困局。
可整栋楼、整个盛宏名都的夺运局,依旧还在运转。
无数住户的气运、福气,依旧在被幕后之人悄无声息收割。
"大师,那我们家以后是不是就彻底安稳了?"苏曼忐忑询问。
"你家无事了。"谢殊应声,话锋骤然一转,语气凝重,"但整栋楼的麻烦,才刚刚开始。"
话音刚落,谢殊口袋里的手机骤然震动,是陆峥发来的紧急消息。
短短一行字,字字惊心:
【赵盛失联,名下所有旧改楼盘,同时出现大规模气场异动!】
谢殊眸光骤然一冷。
她猜得没错。
他们动了对方的局,对方开始狗急跳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