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蓉“死”了。这个消息像一柄重锤,砸在襄阳城的心口上。郭府门前的白灯笼挂起来的那个清晨,城里的百姓还不信。他们站在街边,看着那两盏惨白的灯笼在风中摇晃,有人小声说“假的吧”,有人摇头叹气,有人已经开始抹眼泪。黄帮主怎么会死?她那么聪明,那么年轻,那么好看,前几天还在城墙上巡视,还在府里批阅公文,还站在海棠树下和郭芙说话。怎么说没就没了?
但灵堂摆出来了。白布黑纱,香火缭绕,黄蓉的牌位立在供桌上,上面写着“先妣郭门黄氏之灵位”几个字。郭靖跪在灵前,一动不动。他的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嘴唇干裂出血,头发白了大半。他已经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了,没有吃一口饭,没有喝一口水,就那么跪着,像一座石雕。郭芙跪在他身边,哭得几乎晕厥,被丫鬟扶了下去。丐帮的弟子们从四面八方赶来,在灵堂前跪了一片。鲁有脚老泪纵横,连站都站不稳了。
江湖上的人也来了。全真教的丘处机带着弟子从终南山赶来,少林寺的方丈派了弟子来吊唁,点苍派、崆峒派、昆仑派,各门各派都派了人来。陆冠英夫妇从大胜关赶来,太湖的归云庄也来了人。没有人怀疑这是假的——黄药师的脸色铁青,一句话都不说,站在灵堂旁边,像一尊冰雕。没有人敢问他发生了什么,他只是说了一句“难产,孩子没保住”,就再也不开口了。
消息传遍了大江南北。黄蓉的死讯像一阵风,刮过了每一条官道,每一个渡口,每一座城镇。茶馆里的说书人拍下惊堂木,叹息着说起这位女中豪杰的一生。丐帮弟子臂缠黑纱,在街头巷尾默默垂泪。襄阳城的百姓自发在城墙上挂起了白幡,远远望去,像一片白色的云。
杨过没有去襄阳。他不敢去。他怕自己忍不住,怕自己露出破绽,怕自己辜负了黄药师的一番苦心。他带着完颜萍,在东海边的一个小镇上等着,等着黄蓉“醒”来。那几天,他几乎没有合眼,每天坐在窗前,看着海面上的船,等着黄药师的信号。完颜萍陪着他,给他端茶送水,给他披衣,什么话都不说。
三天后,黄药师的船到了。
那是一个深夜,月亮被云遮住了,海面上黑漆漆的。黄药师抱着一床薄被裹着的人影,从船上走下来,一言不发地走进院子,走进房间,把人放在床上。杨过站在床边,看着那张苍白的、没有血色的脸。黄蓉躺在那里,一动不动,胸口没有起伏,呼吸听不到,心跳感觉不到。她的身体是凉的,凉得像一块玉。
“龟息丹的药效是十二个时辰。”黄药师的声音很低,“她从服下到现在,刚好过了十二个时辰。应该快醒了。”
杨过坐在床边,握着黄蓉的手。她的手很凉,很软,没有一丝力气。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闭上眼睛。完颜萍站在门口,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黄药师站在窗前,背对着他们,看着窗外的海。
过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黄蓉的手指动了一下。
杨过猛地睁开眼,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然后是手腕,是手臂。她的睫毛颤了颤,慢慢地睁开了眼。那双眼睛还是那么亮,还是那么好看,像两颗黑宝石,里面映着杨过的倒影。
“过儿……”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一缕烟。
“蓉儿。”杨过的眼泪掉了下来,他没有擦,任泪水流着。“你醒了。”
黄蓉看着他憔悴的脸,看着他布满血丝的眼睛,看着他瘦了一圈的下颌线。她伸出手,轻轻摸着他的脸。“你瘦了。”
“你睡了三天,我三天没睡。”
黄蓉的眼泪掉了下来。她坐起来,扑进杨过怀里。完颜萍看着他们,轻轻关上了门,走到院子里。黄药师也走了出去。房间里只剩下杨过和黄蓉两个人。
“蓉儿,从今天起,世上再没有黄蓉了。”杨过的声音有些涩。
“我知道。”黄蓉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从今天起,我叫冯疏影。”
“冯疏影。”杨过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好听。”
黄蓉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过儿,你会不会有一天,叫我疏影,不叫我蓉儿?”
杨过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不会。你永远是蓉儿。在我心里,你永远是蓉儿。”
黄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把脸埋回他的肩窝里,哭了一会儿。然后她想起了什么,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抚摸着。“孩子还在。”
杨过的手也放了上去,覆在她的手背上。两个人一起感受着那个生命的跳动——很轻,很弱,但很真实。
“蓉儿,我们走吧。”
“去哪?”
“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们的地方。重新开始。”
“好。”
第二天清晨,杨过带着冯疏影和完颜萍,离开了东海边的小镇。他们往南走,走过田野,走过河流,走过一座又一座的城镇。冯疏影的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走不快,杨过就陪着她慢慢走。完颜萍走在前面,探路,找客栈,安排食宿。三个人,像一家人。
黄药师没有跟他们一起走。他把黄蓉送到杨过手上之后,就回了桃花岛。临走的时候,他看着黄蓉,看了很久,只说了一句话。“蓉儿,好好的。”
黄蓉点了点头,眼泪掉了下来。黄药师转过身,上了船,没有再回头。船越走越远,他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海面上。
江湖上,黄蓉的丧事已经办完了。郭靖跪了三天三夜,最后被鲁有脚和几个丐帮弟子硬架起来,抬回了房间。他躺在床上,双眼空洞,像一具行尸走肉。郭芙守在床边,哭得眼睛都肿了。府里的下人们轻手轻脚地走路,不敢发出一点声响。襄阳城的百姓自发在城墙上挂起了白幡,远远望去,像一片白色的云。
没有人知道黄蓉还活着。没有人知道她换了一个名字,跟另一个男人走了。没有人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不是郭靖的,而是杨过的。这个秘密,被黄药师、杨过、完颜萍三个人守得死死的。
冯疏影。这个名字,是黄药师取的。冯,是他母亲的姓;疏影,取自林逋的“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他说这个名字配她,清冷,孤傲,不染尘埃。杨过也觉得好。完颜萍也觉得好。只有黄蓉自己,有时候会恍惚——有人叫她“疏影”的时候,她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那是在叫她。
三个人一路南行,走了半个月,到了岭南地界。这里离中原已经很远了,没有人认识他们,没有人知道他们的过去。杨过在一条小溪边买了一处小院子,不大,但够住。院子后面是一片竹林,前面是一条清澈的溪水,溪水里能看到游动的小鱼。冯疏影很喜欢这个地方,每天早晨起来,她都会坐在溪边的石头上,看着水里的鱼发呆。完颜萍负责做饭、洗衣、打扫院子。杨过负责劈柴、挑水、教程颜萍武功。
日子过得平静如水。
但杨过知道,黄蓉心里还有一件事没放下。郭靖。她偶尔会坐在窗前,看着北方的天空,眼神有些迷离。杨过没有问,也没有说。他知道她在想什么。她对不起郭靖,她心里有愧。但有些愧疚,只能时间冲淡。
一天傍晚,三个人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看着天上的晚霞。晚霞很美,把整片天空染成了金红色,远处的竹林在风中沙沙作响。冯疏影靠在杨过的肩上,手放在小腹上。完颜萍坐在旁边,手里拿着一把扇子,轻轻地扇着。
“疏影姐,你说,孩子出生以后,叫什么名字?”完颜萍问。
冯疏影想了想。“过儿取好了。男孩叫杨念,女孩叫杨思。”
“杨念,杨思。”完颜萍念了两遍,“好名字。”
杨过没有说话。他看着天边的晚霞,想起了洪七公,想起了欧阳锋,想起了那些在华山之巅的日子。他想起了黄药师说的那句话——“混沌体质修炼到极致,可以延年益寿”。他要活到一百多岁,陪着蓉儿,陪着孩子,陪着萍儿。他要看着孩子长大,娶妻生子,抱孙子。他要和蓉儿一起,白发苍苍的时候,还坐在这里,看着晚霞。
“过儿,你在想什么?”冯疏影看着他。
“想以后。”杨过握住她的手,“想我们的以后。”
冯疏影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她把手放在小腹上,感受着孩子的胎动。
“过儿,我们的以后,会很好。”
“嗯。”
完颜萍看着他们,也笑了。她扇着扇子,看着天上的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
(第六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