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信号被物理切断的第三十七分钟，《文物会说话》演播中心依旧处于一种诡异的、沸腾后的死寂之中。技术人员徒劳地反复检查着每一个接口和服务器日志，试图找出那场“弹幕风暴”的源头，最终却只能面对一切硬件正常、数据流却曾短暂被未知力量劫持的荒谬结论。
赵喆被赵明远带来的保镖和助理几乎是半架着，从特殊通道迅速带离了演播中心，塞进了一辆低调的黑色轿车。他靠在舒适的后座椅背上，紧闭着双眼，脸色苍白如纸，太阳穴还在突突地跳着疼。脑海中反复回放着直播最后那几分钟的混乱景象——不受控制的弹幕，林晚秋震惊却强自镇定的脸，还有导播间里那些如同见了鬼的眼神。
完了。
这两个字如同沉重的枷锁，箍得他几乎喘不过气。他不是没想过能力暴露的可能，但以这种……这种近乎被公开处刑的方式，将他最私密的内心活动直播给数千万人，这种赤裸和荒诞，远超他所能承受的底线。他甚至能想象到此刻网络上是怎样一副群魔乱舞的景象。
“直接回家，通知公关部，所有高层半小时后线上会议。”副驾驶上的赵明远声音低沉，带着一种竭力压制后的疲惫与凝重。他没有回头看儿子，但紧绷的下颌线显示着他内心的波涛汹涌。今晚发生的一切，彻底颠覆了他的认知，也将赵氏集团推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风口浪尖。
车子无声地滑入夜色，而与此同时，外面的世界，已经彻底疯了。
微博，晚上9点47分。
热搜榜前十，如同被血洗，清一色被同一个名字和相关词条占据：
1. #赵喆 心声弹幕#（爆）
2. #直播读心 现实版#（爆）
3. #宋徽宗转世实锤#（热）
4. #被纨绔耽误的国宝专家#（热）
5. #人形鉴定仪赵喆#（热）
6. #文物会说话直播事故#（热）
7. #苏麻离青 包浆火气#（新）
8. #论赵喆的心理阴影面积#（新）
9. #林晚秋 强装镇定#（新）
10. #赵氏集团股价异动#（新）
每一条热搜后面，都跟着数百万乃至上千万的讨论量。点进去，是各种角度的录屏片段、GIF动图、表情包。
有赵喆被林晚秋逼问得满头大汗、结结巴巴的窘迫画面，配文：“曾经的你：弱小，可怜，又无助.jpg”；
有第一条青铜爵弹幕出现时，林晚秋表情瞬间凝固的特写，配文：“主持人职业生涯最大挑战.jpg”；
有赵喆内心恐慌弹幕接连冒出时的截图，“完了！全完了！会被抓走的！”被做成了各种表情包，广泛传播，带着一种戏谑又心疼的复杂情绪；
更有最后那两条精准点评青花瓷和仿画的弹幕，被单独截出，配上金光闪闪的“权威认证”边框，在各大收藏论坛、鉴宝群、学术讨论组里被疯狂转载、分析。
【考古系研究生路过，跪了！‘苏麻离青料沉着晕散’、‘包浆火气未退’，这特么是教科书级别的点评！我们老师直接把录屏当教学案例了！】
【以前觉得他就是个运气好的纨绔，现在我道歉！这是真大佬啊！被纨绔身份耽误的国宝级专家！】
【人形自走鉴定仪！这外号太贴切了！以后拍卖行请他往那一坐，内心OS直接投屏，还有赝品能活？】
【只有我关心他的心理健康吗？那几声‘完了’真的好绝望，这能力好像不是他能主动控制的？】
【@国家安全局 @中科院 快来捡人才（或者说……研究对象？）】
【赵氏集团股价开盘必涨！信我！这波流量和形象逆转，无敌了！】
舆论的风向，在极短的时间内，完成了一百八十度的惊天逆转。之前所有的嘲讽、质疑、看笑话的声音，要么被淹没，要么迅速转变立场，加入了惊叹和玩梗的大军。“人形鉴定仪”、“被纨绔耽误的国宝专家”等标签，被迅速固化，成为了赵喆新的、带着传奇色彩的代名词。
某高端私人俱乐部内。
宋世麟狠狠地将手中的平板电脑砸在了名贵的波斯地毯上，屏幕瞬间碎裂，上面定格着赵喆那两条精准鉴宝的弹幕截图。他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是几乎要溢出来的暴怒和……一丝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惊惧。
“废物！一群废物！”他低声咆哮，如同困兽，“不是说他只是运气吗？不是说他精神有问题吗？这他妈叫精神有问题？！这叫他妈的运气？！”
他身后的手下噤若寒蝉，大气不敢出。
“查！给我彻底地查！”宋世麟猛地转身，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来，“这小子车祸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还有，立刻联系水军公司，不管花多少钱，给我把舆论往‘炒作’、‘高科技骗局’的方向引！绝不能让他坐实了这个‘鉴宝天才’的名头！”
他绝不允许！前世那个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昏君，今生竟然以这样一种方式，踩着他的脸崛起！
省电视台，台长办公室。
头发花白的老台长看着屏幕上依旧在疯狂滚动的热搜词条和网络热度指数，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他面前站着《文物会说话》的栏目总监和一脸心有余悸的直播导演。
“舆情监测怎么样？”台长声音沉稳。
“爆了，彻底爆了。”总监语气带着激动和一丝惶恐，“全网热度指数已经打破了我们台有史以来所有节目的记录，包括春晚！海外社交媒体也开始有大量讨论和搬运！”
“负面影响评估呢？”
“目前……几乎没有。”导演咽了口唾沫，“虽然过程……很诡异，但结果上，赵喆的专业能力得到了毋庸置疑的展现，林博士的临场应变也被广泛称赞。大众的关注点主要在猎奇和对赵喆能力的惊叹上，对我们节目的专业性和权威性……甚至有所提升。”
台长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通知下去，关于这次直播的所有原始素材，列为最高机密，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外泄、不得私下讨论。对外口径，就说是为了节目效果采用的创新性AR实时互动技术，暂时取得了超乎预期的效果。”
他看向总监：“另外，准备一份新的合同，提高酬劳，务必稳住林晚秋。还有，想办法联系上赵喆，表达我们的歉意和……合作意向。这样的人才，这样的……话题度，我们不能错过。”
飞驰的轿车内。
赵喆终于缓缓睁开了眼睛，有些茫然地看向窗外飞速倒退的流光溢彩。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屏幕刚解锁，无数条推送通知和社交软件的未读消息提示，就如同雪崩般涌了出来，瞬间卡死了手机。
他好不容易强制重启，点开其中一个推送，直接跳转到了微博热搜界面。
看着那满屏与自己相关的、后面跟着“爆”和“热”字的词条，看着那些“人形鉴定仪”、“国宝专家”的称呼，看着那些戏谑他“完了”的表情包，还有对他专业点评的顶礼膜拜……
赵喆沉默了。
预想中的全网嘲讽和口诛笔伐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他完全没料到的、近乎狂热的追捧和……娱乐化解构？
这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恐慌依旧存在，能力的不可控性如同达摩克利斯之剑悬在头顶。但看着网络上这荒诞又汹涌的浪潮，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心中慢慢滋生。
似乎……事情并没有走到最坏的那一步？
“看到了？”前排的赵明远透过后视镜看着他，声音听不出喜怒。
赵喆点了点头，喉咙有些干涩：“看到了。”
“害怕吗？”
“……怕。”
“后悔吗？”
赵喆沉默了。后悔接受采访？后悔能力失控？似乎都有一点，但……如果重来一次，在预展上，他依然会站出来指出那件官窑洗是赝品。
“有点……但不完全。”他最终老实地回答。
赵明远透过后视镜，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和……决断：
“既然怕，就别再让它失控。”
“既然不后悔，就想想怎么把这件事，变成你的……武器。”
“赵氏，还有我，暂时……还顶得住。”
车子驶入赵家别墅幽静的车道，窗外是熟悉的景色，但赵喆知道，从今晚起，他的人生，他周围的一切，都已天翻地覆。
他深吸一口气，攥紧了微微颤抖的拳头。
热搜第一的宝座，如同王冠，也如同荆棘。
而这，仅仅是他以“赵喆”之名，真正踏上舞台的第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