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花岛的日子安静得像一潭水。杨过每天早晨在海边练剑，午后在桃林里打坐，傍晚和黄药师在礁石上对弈。完颜萍照顾着黄蓉，陪她散步，陪她说话，陪她看海。两个人的肚子都还没大起来——黄蓉的已经显怀了，完颜萍的还平坦。但完颜萍扶着她的时候，小心翼翼的样子，像是扶着一个瓷娃娃。黄蓉笑她太紧张，她说“不紧张不行，这是杨大哥的孩子”。黄蓉听了，心里又暖又酸。
黄药师看在眼里，什么都没说。他每天照常看书、吹箫、下棋，脸上看不出任何异样。但杨过知道，他在想事情。他的眼神偶尔会飘到黄蓉的肚子上，停一瞬，然后移开。那是他女儿，他外孙，他要为他们想一条路。一条不用偷偷摸摸、不用躲躲藏藏、不用一辈子活在别人唾沫星子里的路。
那天傍晚，两人在礁石上下棋。海风很大，吹得棋盘上的棋子微微颤动。黄药师执白，杨过执黑。白子落，黑子落，谁也不说话。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浪花打湿了两个人的衣角。
“杨过，你的棋风和你的人一样。”黄药师落下一子，淡淡地说。
“怎么讲？”
“激进，不按套路，有时出其不意，有时又稳得可怕。”
杨过看着棋盘，沉默了一会儿。“伯父，您有话跟我说？”
黄药师抬起头，看着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清澈，里面有大海，有天空，有他看不懂的东西。他放下棋子，靠在礁石上，看着远处渐渐沉入海平面的太阳。
“杨过，你和蓉儿的事，我想了很久。”
杨过的心跳快了一拍。他没有说话，等着黄药师继续说。
“蓉儿是郭靖的妻子。你是她的学生，是她的晚辈。你们在一起，传出去，蓉儿的名声就毁了。郭靖的名声也毁了。襄阳城的士气也会受影响。”黄药师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但蓉儿已经怀了你的孩子。你们分不开了。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你的混沌体质，离开你，她的武功会停滞，她的容颜会老去，她的寿命会缩短。她离不开你了。”
杨过的喉咙发紧。“伯父，您想说什么？”
黄药师看着他，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我想说，你们需要一个办法。一个让所有人都能接受的办法。”
“什么办法？”
黄药师沉默了很久。海风越来越大，吹得两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太阳沉下去了，天边的晚霞从红色变成了紫色，从紫色变成了暗蓝色。第一颗星星出现在天边，很亮，像是在眨眼睛。
“让她假死。”黄药师的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海风吹散。
杨过的瞳孔猛地一缩。“假死？”
“嗯。”黄药师转过身，看着他，“蓉儿假死，从襄阳城消失。世人以为她死了，郭靖给她办丧事，丐帮给她立碑。没有人会再去追究一个死人的过去。她可以换一个身份，换一个名字，跟你在一起。你们可以隐居，可以远走高飞，可以光明正大地生活，不用躲躲藏藏，不用偷偷摸摸。”
杨过的脑子在飞速运转。假死，换身份，隐居。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也是一个危险的计划。稍有不慎，就会前功尽弃。但他不得不承认，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
“伯父，具体怎么做？”
黄药师从怀里掏出一个瓷瓶，递给杨过。“这是龟息丹。服下之后，人会进入假死状态，心跳停止，呼吸全无，和死人一模一样。十二个时辰后，药效消退，人会自然醒来。”
杨过接过瓷瓶，握在掌心里。瓷瓶很小，很轻，但他觉得沉甸甸的，像握着一座山。
“伯父，您什么时候想好的？”
“从知道她怀了你的孩子那天起。”黄药师看着远处的大海，“我黄药师的女儿，不能一辈子活在别人的白眼底下。她值得更好的生活。”
杨过的眼眶红了。他跪下来，向黄药师磕了一个头。“伯父，谢谢您。”
“起来。”黄药师扶起他，“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蓉儿，为了我的外孙。”他顿了顿，“但这个计划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郭靖。”黄药师的声音很低，“郭靖对蓉儿是真心的。蓉儿假死，他会很痛苦。你忍心吗？”
杨过沉默了。他想起郭靖，那个收留他、给他饭吃、给他衣穿、教他武功的郭伯伯。他想起郭靖憨厚的笑，想起他拍着自己肩膀说“过儿，你好好学”的样子。他是好人，是天底下最好的人。他不该承受这些。
“伯父，我不想伤害郭伯伯。”
“我知道。”黄药师叹了口气，“但有些伤害，避免不了。你只能尽量减小伤害。”他看着杨过，“蓉儿假死之后，你带她走。走得越远越好。不要再回襄阳，不要再出现在郭靖面前。时间会冲淡一切。”
杨过点了点头。“我明白了。”
两人又在礁石上站了一会儿。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杨过把手伸进怀里，摸着那块素白的绢帕。
“伯父，您恨我吗？”杨过忽然问。
黄药师看着他。“恨你什么？”
“恨我毁了蓉儿的名声。恨我让她怀了孩子。恨我让她离开郭靖。”
黄药师沉默了很久。他看着海面上的月光，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渔火，看着天上那颗最亮的星星。
“我不恨你。”他的声音很轻，“我恨我自己。”
杨过愣住了。“伯父？”
“当年我把蓉儿许配给郭靖，是觉得他稳重、可靠、能托付终身。我没问过蓉儿愿不愿意，没想过她快不快乐。”黄药师的声音有些涩，“我以为对她好，就是给她找个好人家。我以为她嫁了郭靖，就会幸福。我错了。”他转过头，看着杨过，“你给了她我从来没有给过的东西。你给了她快乐。你让她笑了，让她年轻了，让她活得像个人了。”
杨过的眼眶红了。“伯父……”
“所以，我不恨你。”黄药师转过身，往岛内走去，“走吧。回去跟蓉儿商量。这是她的人生，她有权做决定。”
杨过跟在他身后，穿过桃林，走回庭院。黄蓉和完颜萍正坐在桃树下的石椅上，两个人头靠着头，说着悄悄话。黄蓉看到杨过和黄药师走过来，抬起头。
“爹，你们去哪了？”
“海边。”黄药师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蓉儿，我有话跟你说。”
黄蓉看着他的表情，心里忽然有些不安。她看了看杨过，杨过微微点了点头。她的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按着。
“爹，你说。”
黄药师把计划一五一十地说了。假死，龟息丹，换身份，隐居。他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的。黄蓉听着，脸色变了几次——从惊讶到沉思，从沉思到动容，从动容到平静。
“爹，你想好了？”黄蓉的声音很轻。
“想好了。”
“你不后悔？”
“不后悔。”
黄蓉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扑进黄药师怀里，像小时候一样。黄药师搂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蓉儿，爹对不起你。当年不该把你嫁给郭靖。”
“爹，不要说了。”黄蓉的声音闷闷的，从他胸口传出来，“我不怪你。”
完颜萍站在旁边，看着他们父女俩，眼眶也红了。杨过走过去，轻轻握住她的手。她没有躲，也没有回应，就那么让他握着。
那一夜，四个人在桃树下坐了很久。月亮从东边移到了中天，银白色的光洒在四个人的身上。黄药师讲起了黄蓉小时候的事——她怎么调皮，怎么聪明，怎么气走了好几个教书先生。黄蓉听着，笑了，也哭了。
“蓉儿，你决定了？”黄药师问。
黄蓉看着杨过，看着完颜萍，看着自己的肚子。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地抚摸着。
“决定了。”
“不后悔？”
“不后悔。”
黄药师点了点头。他从怀里掏出那个瓷瓶，递给黄蓉。“药在这里。你什么时候准备好了，就什么时候用。”
黄蓉接过瓷瓶，握在掌心里。瓷瓶很小，很轻，但她觉得沉甸甸的，像握着她和杨过的未来。
“过儿。”黄蓉看着他。
“嗯。”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我假死之后，回不来了？”
杨过握住她的手。“你不会回不来的。你一定会醒的。我和孩子都在等你。”
黄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她靠在杨过的肩上，闭上了眼睛。完颜萍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又酸又暖。她走过去，也靠在了杨过的肩上。三个人，在月光下，在桃林中，像一幅画。
黄药师看着他们，转过身，走回了书房。他的背影有些孤单，但脚步很稳。他知道，这是他能为女儿做的最后一件事了。以后的路，要她自己走。
（第六十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