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还没亮，五岭山上，不是几百只，不是上千只，是漫山遍野的白。
从每一条峡谷、每一片密林深处，白猿们涌了出来。老的，小的，母猿背着幼崽，公猿扛着石斧。它们沉默地、缓慢地，像一条条白色的溪流汇入大河，最终在狌狌首领所在的领地汇聚成一片望不到头的海。
狌狌首领蹲在青石上，看着那些涌来的白色身影。它派出去的信使回来了一个又一个，每一个都带来了新的队伍。数万年来，它们分散在各处，各自活着，各自被蛊雕抓走，各自死去。
今天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玄武悬在半空中，望着地面上那片白色的海洋。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目光越过千山万水，落在了身后的青龙身上。
青龙悬在半空，手按剑柄，目光扫过整支队伍。两人隔着遥远的距离对视了一瞬，没有言语。
狌狌首领从青石上滑了下来，走到一块更高的岩石上。老的、小的、受了伤的、失去了孩子的，全都仰起头看着它。没有哭，没有问，只是等着。
“走。”
只有一个字。队伍动了起来。往西走。
扶老携幼，背着重伤的族人，背着干粮，一步一步，扎进西边的密林深处。
狌狌首领走在队伍中间。它走得不快不慢，像一根线，把这条漫长的白色河流串在一起。
天空中有两道身影。
玄武在最前方开道。她的鹿角弓挂在背上，玄铃在腰间轻轻晃动。她的眼睛扫过前方的密林、山脊、峡谷，寻找最安全的路。
青龙在最后方护驾。他的位置比玄武高一些，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冷冷地扫过后方的天空与两侧的暗处。
一前一后，一高一低。
狌狌首领没有抬头看天上。但它知道上面有人。
队伍走得很慢。两三万只白猿，每一步都要等。前面的停下了，后面的还在走；后面的还没跟上，前面的已经走远了。
狌狌首领走在中间，看着这一切，什么也没说。
傍晚，队伍在一处开阔的山谷里停下。壮年的白猿去找食物，年轻的去捡干柴，老的开始生火。山谷里到处是篝火，一堆，又一堆，密密麻麻，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
狌狌首领走到一块凸起的岩石上，蹲了下来。它没有看天，但它的耳朵竖着。
不止它的耳朵。所有白猿的耳朵都竖着。
它们在听。
天空很安静。没有黑影，没有翅膀扇动的声音，没有婴儿般的啼哭。但每一只白猿都竖着耳朵，每一只白猿的眼睛都时不时地瞟向天空，每一只白猿的身体都绷着，像一根随时会断的弦。
数万年了。蛊雕抓它们的祖辈，抓它们的父母，抓它们的孩子。蛊雕不一定在天上，但它们觉得蛊雕一定在天上。那种恐惧已经刻进了骨头里，长在了血肉里。哪怕天空连一只飞鸟都没有，它们也觉得自己被盯着。
狌狌首领蹲在岩石上，看着那些绷紧的、不安的、时不时抬头看天的白色身影。它没有说什么。它知道说什么都没用。
玄武悬在半空中，看着那些白猿。她看见一只母猿把幼崽搂得紧紧的，手指在发抖；她看见一只壮年的公猿握着石斧，指节泛白；她看见一只老猿闭着眼睛，但耳朵一直在动。
她回头看了一眼青龙，嘴唇动了动，像是在问什么。青龙悬在队伍后方，微微摇头。不是蛊雕来了，是它们在怕。怕了几万年了，改不了。
玄武转回头，继续看着前方。但她飞得比之前低了一些，离那些白猿更近了一些。
夜里，白猿们缩在一起，挤得密密麻麻。幼崽在母亲怀里睡着了，老的白猿靠着石头闭着眼睛，壮年的白猿握着石斧守在边上。没有人说话。
但它们的耳朵还是竖着的。
半夜里，不知哪只白猿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叫。所有的白猿都醒了，猛地抬头看天。
天空很安静。没有黑影，没有声音。只有月光，和几颗冷冰冰的星星。
狌狌首领没有动。它蹲在岩石上，白色的耳朵垂了下来。它停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什么。什么也没等到。
“大家，睡吧。”它说，声音很低。
白猿们缩了回去，重新闭上眼睛。但它们的耳朵还是竖着的。
天边有一声啼哭。很远的，很低的，像风穿过枯木的声音。不一定真的是蛊雕，但听着像。所有的白猿都听见了，所有的白猿都绷紧了身体，所有的白猿都抬头看天。
天空很安静。
狌狌首领闭上了眼睛。它没有看天。它知道——它们永远都会觉得天上有东西。数万年了，改不了。
白猿族的队伍继续往西走。翻过山脊，穿过密林，走过峡谷。一天又一天。
玄武飞在队伍前方。她不再只是探路，有时会飞得低一些，从那些疲惫的白猿头顶掠过。她什么都不做，只是从它们上方飞过。那些白猿会抬头看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走。但它们的耳朵，会在那一小会儿放下来。
青龙跟在队伍后方。他的手始终按在剑柄上，目光始终扫过天空和密林。他没有飞得更低，也没有飞得更快。他只是在那里。
狌狌首领走在中间，没有抬头看天。
风穿过密林，吹动着它们的毛发，吹动着玄武的衣角，吹动着青龙的袍袖。
天空很安静。
但每一只白猿都觉得，天上有东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