完颜萍转身走进房间，轻轻关上了门。她没有锁门，只是关上了。她走到床边坐下，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手臂里。她没有哭，眼泪已经流干了，眼睛干涩得发疼。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难过。她早就知道杨过心里有别人，早就知道那个别人是黄蓉，早就知道黄蓉怀了他的孩子。她什么都知道，但她还是难过。不是嫉妒，不是恨，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像是被人从心里挖走了一块东西的空落落的疼。
她想起昨晚杨过离开房间时，她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他穿过桃林，脚步很快，像是赶着去见一个等了很久的人。她没有跟上去，没有问他要去找谁。她早就知道。从在太湖边第一眼看到黄蓉的时候，她就知道了。杨过看黄蓉的眼神，和看别人不一样。不是看朋友的眼神，不是看长辈的眼神，而是一种更深、更沉、更让人心碎的眼神。那种眼神里有一种东西，叫“放不下”。她知道自己放不下杨过，杨过放不下黄蓉。他们都有放不下的人，只是她放不下的人，放不下别人。
黄蓉站在桃树下，看着完颜萍关上的那扇门，看了很久。杨过站在她身边，也看着那扇门。
“过儿，她叫完颜萍？”黄蓉问。
“嗯。”
“金国人？”
“嗯。父亲被蒙古人害了，她一个人报仇，追杀了耶律齐好几年。”杨过的声音很轻，“我遇到她的时候，她正在被追杀。我救了她，教了她武功。”
黄蓉点了点头。“她喜欢你。”
杨过没有说话。
“你也喜欢她。”黄蓉的声音很平静，“不是那种喜欢，但你心疼她。”
杨过沉默了一会儿。“她一个人，没有人帮她。我不想让她一个人。”
黄蓉看着他，看着他被阳光照得发亮的脸。她忽然笑了。“过儿，你这个人，心太软。”
杨过没有否认。
黄蓉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抚摸着。“我去跟她聊聊。”
“蓉儿。”
“放心，我不会欺负她。”黄蓉转身，往西厢走去。她的步子很慢，肚子已经不小了，走路有些吃力。杨过看着她的背影，想跟上去，又停住了。他不能去。这是女人之间的事，他插不上手。
黄蓉走到完颜萍的房门前，轻轻叩了两下。“完颜姑娘，是我。黄蓉。”
里面沉默了片刻。然后脚步声响起，门开了。完颜萍站在门口，眼睛有些红，但没有泪痕。她看着黄蓉，目光平静，没有说话。
“我能进来吗？”黄蓉问。
完颜萍侧身让开。“请进。”
黄蓉走进房间，在椅子上坐下。完颜萍关上门，站在门口，没有坐。两个人隔着一张桌子，面对面。黄蓉看着她，她也看着黄蓉。谁也不说话，房间里安静得能听到窗外桃花瓣落地的声音。
“完颜姑娘，你多大？”黄蓉先开口了。
“二十二。”
“我比你大十几岁。”黄蓉笑了，“你可以叫我姐姐。”
完颜萍看着她，目光里有警惕，有疑惑，也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你是黄岛主的女儿，是郭靖郭大侠的妻子，是丐帮帮主。我是什么？一个亡国公主，一个被人追杀的丧家之犬。我配不上叫你姐姐。”
黄蓉的笑容收了回去。她看着完颜萍，目光很认真。“完颜姑娘，你配得上。不是因为你的身份，是因为你的心。你心里有恨，但没有被恨吞噬。你心里有苦，但没有怨天尤人。你一个人扛了这么多年，不容易。”
完颜萍的眼眶红了。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的手很小，很白，指尖有薄薄的茧。她握过刀，杀过人，被人追杀过，也被人救过。她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习惯了没有人疼，习惯了没有人懂。但黄蓉的几句话，让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又酸又疼。
“完颜姑娘，你坐。”黄蓉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完颜萍走过去，坐下来。两个人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黄蓉伸出手，握住了完颜萍的手。她的手很暖，很软，掌心里有薄薄的茧，是常年握打狗棒留下的。完颜萍的手很凉，很硬，指尖有刀茧。两只手握在一起，一暖一凉，一软一硬。
“完颜姑娘，你喜欢过儿。”黄蓉的声音很轻，不是疑问，是陈述。
完颜萍没有否认。“是。”
“他知道吗？”
“知道。”
“他怎么说？”
“他说他喜欢我，但不是那种喜欢。他心疼我，想保护我，但不能给我爱情。”完颜萍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我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但我还是跟着他。他走到哪，我就跟到哪。他不赶我走，我就不走。”
黄蓉看着她，目光里有心疼，也有无奈。“完颜姑娘，你知道我和过儿的事吗？”
“知道一些。你是他师母，你教过他读书，你们……你们在一起了。”完颜萍低下头，“你怀了他的孩子。”
黄蓉的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抚摸着。“这个孩子，不是郭靖的。是过儿的。”
完颜萍抬起头，看着她的肚子。“你不怕别人知道？”
“怕。”黄蓉的声音很轻，“但怕也没用。孩子已经在我肚子里了，我不能把他打掉。他是我的骨肉，也是过儿的骨肉。我要把他生下来。”
完颜萍沉默了一会儿。“杨大哥知道吗？”
“知道。昨晚我告诉他了。”
“他怎么说？”
“他说他照顾我们。”
完颜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就那么静静地流泪。黄蓉没有替她擦，也没有安慰她，只是握着她的手，让她哭。
过了很久，完颜萍抬起头，擦了擦眼泪。“黄姐姐，你恨我吗？”
“恨你什么？”
“恨我也喜欢杨大哥。”
黄蓉笑了。“不恨。我有什么资格恨你？我自己也不是他的妻子。我也是偷偷摸摸的，见不得光的。”她顿了顿，“完颜姑娘，我们都是苦命的人。你苦，我也苦。你等不到他，我也等不到。你放不下他，我也放不下。”
完颜萍看着她，看着她在晨光中发亮的脸，看着她和自己一样红了的眼眶。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不是高高在上的丐帮帮主，不是郭靖的妻子，不是黄药师的女儿。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人，和她一样，爱着一个不该爱的人，等着一个等不到的人。
“黄姐姐，你肚子里的孩子，是男孩还是女孩？”
“不知道。还没生。”
“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
“都喜欢。”黄蓉笑了，“女孩更好，可以穿漂亮的衣服，可以梳好看的辫子。”
完颜萍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
“黄姐姐，你生的时候，我帮你照顾。”
“好。”
“孩子出生以后，我帮你带。”
“好。”
两个人说着说着，手越握越紧，心也越来越近。窗外的桃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落在窗台上，落在地上，落在两个人的心上。
完颜萍忽然问：“黄姐姐，你后悔吗？”
“后悔什么？”
“后悔认识杨大哥。后悔和他在一起。后悔怀了他的孩子。”
黄蓉沉默了很久。她看着窗外，看着那些飘落的桃花瓣，看着远处的海面。“不后悔。这辈子做过的所有事，我都不后悔。后悔的是没早点遇到他。”
完颜萍点了点头。“我也是。”
两人相视一笑。那笑容里没有苦涩，没有无奈，只有一种互相理解的、像是找到了同路人的温暖。
那天中午，完颜萍和黄蓉一起吃了午饭。杨过坐在旁边，看着她们两个有说有笑，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暖意。他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也不知道黄蓉跟完颜萍说了什么，但她们之间的气氛变了，从陌生变成了亲近，从亲近变成了像姐妹一样。他知道黄蓉的厉害，她能让任何人放下防备。她能让欧阳锋放下执念，能让洪七公放下架子，能让李莫愁放下仇恨，能让完颜萍放下心结。她是黄蓉，她就是有这种本事。
“过儿，你发什么呆？”黄蓉夹了一筷子菜放进杨过碗里，“快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杨大哥，你多吃点。”完颜萍也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
杨过看着碗里堆得满满的菜，看看黄蓉，看看完颜萍，笑了。“好。”
那天下午，黄蓉带着完颜萍在桃花岛上散步。她们沿着海滩走，赤着脚踩在沙滩上，海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淹过脚背，又退下去。黄蓉的肚子大了，走不快，完颜萍就扶着她，慢悠悠地走。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味道和桃花的香气。
“完颜妹妹，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跟着杨大哥。他去哪，我就去哪。”
“你不嫁人了？”
完颜萍摇了摇头。“不嫁了。这辈子，就跟着他。”
黄蓉看着她，看着她被海风吹起的头发，看着她坚毅的眼神。她忽然想起了自己，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那时候她也这样，认准了一个人，就什么都不顾了。她嫁给了郭靖，以为那就是一辈子。后来她遇到了杨过，才知道一辈子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长到等不到想等的人，短到来不及说一声“我爱你”。
“好。那以后我们就是姐妹。”黄蓉握住完颜萍的手，“你是孩子的姨，我是孩子的娘。我们一起照顾他。”
完颜萍的眼眶红了。“黄姐姐，你对我太好了。”
“不是我对你好。”黄蓉笑了，“是我们都傻。傻到喜欢同一个人。”
两个人相视而笑，在海风中，在阳光下，在桃花瓣飘落的季节里。那一笑，把所有的隔阂都笑没了，把所有的猜忌都笑散了，把所有的距离都笑近了。
傍晚的时候，两人回到庭院。杨过正站在桃树下，手里拿着一把剑，正在比划着什么。他看到她们回来，收了剑，走过来。
“去哪了？”
“海边。”黄蓉笑了，“完颜妹妹扶着我走了好远。”
完颜萍也笑了。“黄姐姐走得慢，我们走了好久。”
杨过看着她们，看着她们脸上的笑容，心里忽然安定下来。他担心的事没有发生，她们没有吵架，没有冷战，没有互相伤害。她们成了朋友，成了姐妹。他不知道黄蓉是怎么做到的，但他知道，黄蓉就是黄蓉，她总有办法让事情变得更好。
“过儿，你去练功吧。我跟完颜妹妹说说话。”黄蓉拉着完颜萍的手，走进房间。杨过看着她们的背影，笑了。
那天晚上，完颜萍没有回自己的房间。她睡在黄蓉的房间里，两个人躺在一张床上，像小时候和姐妹挤在一起一样。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
“黄姐姐。”
“嗯。”
“你肚子里的孩子，会动吗？”
“会。你摸摸。”
完颜萍伸出手，轻轻放在黄蓉的肚子上。过了一会儿，她感觉到里面动了一下，很轻，像一条小鱼在水里游。她的眼泪掉了下来，不是因为难过，而是因为感动。这是一个新的生命，还没出生，就已经在踢人了。
“黄姐姐，他踢我了。”
黄蓉笑了。“是个调皮的。”
完颜萍把手收回来，擦了擦眼泪。“黄姐姐，你说，杨大哥会喜欢这个孩子吗？”
“会。他很喜欢。”黄蓉的声音很轻，“昨晚他放在我肚子上，放了一夜。他舍不得拿开。”
完颜萍想象着那个画面——杨过坐在床边，手放在黄蓉的肚子上，看着她的肚子，一晚上没睡。她的心里又酸又暖。
“黄姐姐，你以后不要一个人了。有我呢。”
“好。”
“杨大哥不在的时候，我照顾你。”
“好。”
两人说着说着，声音越来越轻，呼吸越来越平稳。月亮慢慢移过了中天，银白色的光洒在两个人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对真正的姐妹。
（第五十九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