斜坡还在向下延伸。黑暗浓稠得有了实质,手电光柱劈开的通路脆弱而短暂。两侧岩壁在收窄,但岩壁上那些暗红图案越来越密集了。
从间隔几米,到一两米,现在几乎是肩并肩、上下重叠。大小不一,形态各异——像扭曲痛苦的人形,像纠缠的毒蛇触手,像无法理解的抽象线条。不变的,是凝血般的暗红色彩,和那几乎凝结成水滴的阴邪、不祥的气息。
不能看。看一眼,线条仿佛活了,在视野边缘蠕动,耳边响起细微的低语、啜泣、尖啸,混杂在水滴声中,分不清是幻觉还是真实。头痛开始发作,太阳穴跳痛,胃里翻搅。
强迫自己只看前方或脚下。但余光总被那些刺眼的暗红抓去。像穿过毒刺荆棘林,侧身,避开图案最密集处。
胸前的“守玉”,成了唯一的、摇摆的“指南针”。它的温度和光芒不再稳定,随着靠近不同图案,微妙而清晰地变化。
靠近某些“简单”图案时,它微热,光稳。靠近一个多眼多足的怪物图案时,它骤然滚烫,暗红光芒猛涨,发出警告般的“嗡”鸣。靠近另一个同心圆放射线图案时,它却反常地微微发凉,光芒黯淡,像在退缩。
它在“感应”,在与这些古老阴符进行我无法理解的、复杂的“交流”或“对抗”。我根据它的反应,小心调整路线,避开让它反应剧烈的区域。移动变得更加曲折、缓慢,像在雷区蹑足潜行。
脚下淤泥更粘稠湿滑,每一步都陷得更深,拔出来时发出“噗叽”的不适声响。然后,看到了另一种东西。
起初以为是腐败根系或苔藓变种。但手电光扫过时,它们在动。
是黑色的丝状物。
细如发丝,半透明,湿漉漉,粘腻腻,在淤泥表面、在岩石缝隙里,缓慢地蠕动、伸展、彼此纠缠。像放大无数倍的霉菌菌丝,或是深水生物褪下的、失去生机的触须。对光线不敏感,依旧缓慢“生长”。
用脚拨开一丛挡路的。脚刚碰到,丝状物突然加速蠕动,试图顺着鞋面缠绕!惊得猛缩脚,扯断几根,断口渗出腥臭的墨汁般黑水,剩下的萎靡蜷缩。
但更多丝状物,从石缝里、从淤泥深处,悄无声息钻出,填补空白。空气里那股甜腥腐败的气味,似乎浓了一分。
我心头发毛,不敢再随意触碰,只能更小心选择下脚点,避开丝状物密集处。前进更慢。
通道坡度开始变缓。前方手电光照亮的尽头,黑暗骤然向两侧、向上方扩展开去,形成一片巨大的、手电光几乎无法企及边缘的空旷。
心头一紧,知道自己可能到了。
更小心挪动最后十几步。终于,脚下一平,走出那条布满阴符和黑丝的斜坡通道,站在一处湿滑的岩石边缘。
手电光柱颤抖着向前、向上扫去。
光柱刺入一片难以想象的巨大黑暗空间。天然的穹顶式地穴,高不见顶,四周岩壁在手电光极限处融入黑暗,无法估量宽阔。空气似乎凝固,弥漫着浓得化不开的混合气味——陈年棺木的朽烂、湿透泥土的腥臊,还有一种极浓烈、甜得发腻、隐隐带着铁锈和血腥的怪异气息,扑面而来,几乎窒息。地穴底部似乎有积水,反射着破碎、幽暗、油腻的光斑。
而我的目光,和手电光一起,不由自主被地穴正中央那东西牢牢吸去。
距离大约二三十米(距离感模糊),在浑浊的、漂浮着黑色丝状物的积水和淤泥中,半掩半露着一个巨大的、隆起的黑色轮廓。
即使很远,即使光线昏暗,也能清晰看到——那轮廓的背部,是拱起的。异常夸张、尖锐、不自然的驼背弧度!
是它!驼背黑棺!
它就那样静静“坐”或“躺”在泥水中,像头搁浅在黑色沼泽里的、沉睡的钢铁巨兽。棺木是沉郁的墨黑,在手电光下几乎不反光,仿佛吸收一切光线。看不清棺盖上的暗红纹路,看不清更多细节,但那庞大的体积、诡异的驼背形态,以及周围水面上疯狂滋生、缠绕、几乎形成一片黑色“水草”森林的密集丝状物,足以让人肝胆俱寒。
这里就是终点。锁龙地穴的核心。驼背凶棺的沉眠(或盘踞)之地。
我僵在原地,血液冰凉,呼吸停滞。老河工的警告、舅公的惨死、夜夜的怪声、墙头的黑影、河水的倒灌……所有恐怖碎片,在这一刻,全部汇聚到眼前这具半掩在幽冥地穴中的黑色棺材上。它就在那里。真实,庞大,邪恶,散发死亡气息。
目光艰难地从棺材上移开,扫视我和它之间的空旷地带。地面上并非空无一物。在几处隆起的天然石笋和裸露岩石上,在淤泥较少、相对坚实的地面,镌刻着几个格外巨大、复杂、颜色格外鲜艳刺目的暗红阴符!
它们比我见过的所有阴符都大,线条更繁复扭曲,暗红色彩浓得仿佛下一秒会滴下血。看似随意分布,但隐隐构成一个不规则的圈子,将中央的驼背黑棺半包围,也挡在我通往棺材的最短路径上。像一个简陋而邪异的“屏障”或“警戒圈”。
理智在尖叫:离开!马上离开!但身体像被钉住,眼睛死死盯着棺材,和那些最后的、最强大的阴符。需要……再近一点看看?看看阴符细节?棺材周围有没有别的线索?
念头诱人而致命。吞咽一口根本不存在的唾沫,喉咙干涩发痛。脚下,不由自主地,极其缓慢轻微地,向前挪动半步。手电光下意识扫向离我最近、也是最大的那根石笋上的阴符。
就在手电光柱照亮那阴符中心最扭曲的一团线条的刹那——
轰!
胸口仿佛炸开一团火焰!“守玉”毫无征兆地、以前所未有的狂暴姿态,爆发出惊人的高温和血光!热度瞬间穿透衣物,烫得胸口皮肉剧痛,惨叫几乎脱口!同时,一道刺目欲盲的暗红色血光,从“守玉”上轰然爆发,将我周身数米染上一层妖异、流动的血色!光柱甚至短暂压过了手电光芒!
而几乎就在“守玉”发威的同一瞬间,我手电光照着的那个巨大阴符,其沟壑中凝固的暗红颜料,竟也似乎微微一亮!仿佛与“守玉”的血光产生可怕的共鸣或排斥,整根石笋都极其轻微地颤动了一下!
嗡——!!!
一声低沉、宏大、仿佛来自地底极深处的嗡鸣,以那石笋上的阴符为中心,猛地向四周扩散!声音不大,却带着直击灵魂的震颤,瞬间压过地穴中所有滴水声和我的耳鸣!
坏了!
念头刚升起,甚至来不及反应——
地穴中央,那半埋在淤泥积水中的驼背黑棺,动了!
不是被水波推动的晃动。是它本身,极其轻微、但绝对清晰地,向上、向我的方向,拱起、震动了一下!包裹它的厚重淤泥被挤开,浑浊的水面猛地荡开一圈激烈涟漪!
哗啦——!!!
棺材周围水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纠缠成团的黑色丝状物,在这一刻,像被通了电,或被无形鞭子抽打,骤然疯狂地舞动、抽搐、甩打!水面被搅得一片沸腾,粘稠的黑水四处飞溅!
紧接着——
一股庞大、冰冷、粘稠、充满无尽恶意、怨毒和赤裸裸饥饿感的“注视”,如同积蓄千百年的冰寒潮水,又像一只无形巨手,以那驼背黑棺为中心,轰然席卷整个地穴空间,然后……死死地、精准地……攥住了我!
这“注视”与之前在河边、在院外感受到的,完全不可同日而语!那是溪流,这是海啸!那是余光一瞥,这是被整个深渊、被地穴中沉淀了无数岁月的阴煞、被那棺材里沉睡的古老邪物的全部恶意,同时、彻底地锁定!
我如遭雷击,又像被瞬间扔进绝对零度的冰海深处!血液冻结,思维停滞,四肢百骸每一寸肌肉、每一条神经,都在那恐怖的“注视”下僵硬、麻痹,动弹不得! 手中的手电光柱失控地疯狂颤抖、跳跃,几乎要从僵直的手指间滑脱。
“嗬……嗬……”喉咙里只能发出拉风箱般的、无意义的抽气声。无边的恐惧像冰冷的混凝土,灌满五脏六腑,要将我从内到外彻底凝固、粉碎!
唯一还在“动”的,是胸前的“守玉”!
它在疯狂地发烫、闪烁!爆发的血光不再稳定,而是急促地明灭,像一颗垂死挣扎的心脏!光芒在我身体周围勉强形成了一个淡薄、摇曳、仿佛随时会破裂的血色光晕,死死抵住那从四面八方挤压而来的、无形的、冰冷的“注视”和压力。
能感觉到,“守玉”的力量在与那股恐怖的“注视”激烈对抗,发出无声的嘶鸣。但也能清晰地感觉到,“守玉”的力量在飞速消耗!那层保护我的血色光晕,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薄、变淡!光晕之外,冰冷的恶意几乎已触手可及,像无数根冰针,刺穿着我摇摇欲坠的意志。
而更可怕的是——
随着那“注视”的锁定,随着“守玉”光晕的减弱,前方棺材周围水面上那些疯狂舞动的黑色丝状物,仿佛突然找到了明确目标,齐刷刷地“转向”,然后,像闻到血腥味的蛇群,又像一片黑色的、粘稠的潮水,开始朝着我所在的位置,缓慢、却无比坚定地……蔓延、爬行过来!
它们在淤泥上滑动,攀上岩石,发出细微而密集的“窸窣”声,汇成一片令人头皮炸裂的死亡之音。所过之处,留下腥臭湿滑的粘液痕迹。
逃!
必须逃!
现在!立刻!马上!
求生本能,在这极致的恐怖和“守玉”最后力量的庇护下,终于冲破了那“注视”带来的僵硬和麻痹。听到自己喉咙里爆发出了一声嘶哑、扭曲、完全不似人声的狂吼,用尽了残存的、也是最后的所有力气——
猛地、几乎是凭借肌肉记忆和本能,狠狠一拧腰,将僵硬的身体强行转过去!手中即将脱手的手电下意识攥紧,光柱胡乱甩向来时的、那条布满阴符的斜坡通道入口!
然后,再没有任何犹豫,任何思考,任何多余动作!
连滚带爬!手脚并用! 像一头被打断脊梁的野兽,又像一个被地狱之火燎着屁股的疯子,扑进那条狭窄陡峭的通道,不顾一切地向上、向来路、向那遥不可及的洞口方向,亡命逃窜!
湿滑的淤泥?顾不上!陡峭的坡度?连摔带滚!岩壁上令人眩晕的阴符?闭着眼冲过去!黑色丝状物的缠绕?用脚踢,用手扒,用一切能用的方式摆脱!
能感觉到,那冰冷粘稠的“注视”,如同附骨之疽,紧紧粘在背上,随着我的逃离,不仅没减弱,反而似乎因为“猎物”的逃跑,变得更加暴戾、急切!
能听到,身后地穴深处,传来淤泥被剧烈搅动、重物在泥水中沉重摩擦的闷响,还有那黑色丝状物大军爬过岩石、掠过淤泥的、越来越近的、潮水般的“窸窣”声!
不敢回头!一眼都不敢!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烧灼着每一根神经,驱动着早已透支的身体:
上去!上去!上去!!
手电光在颠簸狂跳中,勉强照亮前方湿滑狰狞的路。胸膛里的“守玉”依旧滚烫,但光芒已黯淡到极点,像风中的残烛。那层保护我的血色光晕,早已消失不见。
喘着粗气,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手脚被岩石和绳索磨得生疼,可能已流血。但什么都顾不上了。只是爬,拼命地爬,向上,一直向上,逃离身后的黑暗,逃离冰冷的注视,逃离那即将追上来的、粘腻的死亡……
头顶,那无穷的黑暗深处,似乎……出现了一点点极其微弱的、不同于手电光的、灰蒙蒙的……光?
是洞口吗?还是濒死的幻觉?
我不知道。只知,不能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