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但小了。从瓢泼变成了连绵冰冷的雨丝。雷声远了，只剩天边沉闷的余韵。
我站在黑洞的边缘。
先前远看只觉得深邃骇人。此刻站在边缘向下望，那黑暗仿佛有了重量和吸力，沉甸甸地拖拽视线和灵魂，要把一切都吸进无底深渊。洞口不断有浑浊泥水混着雨水灌入，发出沉闷的、被吞噬的呜咽。那股阴寒刺骨、带着腐败甜腥的气息更加浓郁，一阵阵从底下倒卷上来，冲得鼻腔发酸，胃里翻腾。
胸口“守玉”持续散发着滚烫温度和那圈微弱的暗红光晕，像一颗在胸腔里灼烧、搏动的心脏。这滚烫是唯一的、不合时宜的“暖意”，也是唯一的、指向明确的“灯塔”。
最后看了一眼斜插在裂缝边缘、枝干扭曲、根系狰狞的老槐树。它的残根有一部分还牢牢抓着未被完全撕裂的泥土。我走过去，试了试其中一根最粗壮、看起来还算结实的侧根。很硬，湿漉漉的，但似乎能承受重量。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退路。
我将粗麻绳一端，用最快速度、最结实的绳结，牢牢捆在那根粗壮残根上。用力拽了拽，很稳。绳子另一端，打了个简易活套套在自己腰间，又用短绳在腿间做了个安全环，形成简陋的下降系统。这法子是从户外资料里看来的，没实际用过，但总比徒手强。
做完这些，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冷得刺肺，带着地穴深处涌上来的陈腐气味。我打开强光手电，用牙齿紧紧咬住手电尾部（橡胶套有些发苦）。光柱笔直刺向脚下黑暗，但就像投入墨汁，只能照亮洞口下方几米范围，再往下，光线就被浓稠的黑暗彻底吸收、吞噬。
不再多想。我背对深渊，双手紧紧抓住绳索，用脚蹬住湿滑泥泞的洞口边缘，身体向后一仰，开始一点一点，向那无边的黑暗中降下去。
最初几米最混乱。冰冷泥水不断从上方浇下，顺着头发、脖子、衣服往里灌。绳索湿透后变得又重又滑，很难抓握。双脚很难在湿滑垂直的洞壁上找到稳定蹬踏点，身体不时失控地旋转、撞击在洞壁上，溅起更多冰冷泥浆。每一次晃动，腰间和腿间的绳索都勒得生疼。牙齿因为紧紧咬着手电而酸麻，口水混着泥水，狼狈不堪。
但很快，混乱被另一种更纯粹的感觉取代——下坠感和黑暗的包裹。
头顶洞口那点微弱的天光（被雨夜和残枝遮挡）迅速缩小，变成一个遥远的、扭曲的灰色亮斑，然后彻底消失。上下四方，只剩下纯粹的、厚重的、仿佛有实体的黑暗。只有嘴里咬着手电射出的那道光柱，是唯一的光源，像一柄脆弱的、随时会折断的光之剑，在黑暗中徒劳地劈砍。
洞壁是湿冷的黄土，夹杂着碎石。不断有冰冷的水滴和湿滑的泥浆从头顶、从两侧滴落、滑下，砸在头上、肩上，或者顺着脖子流进衣服里，带来一阵阵难以抑制的寒颤。空气冰冷得超乎想象，每一次呼吸，喉咙和肺部都像被冰渣子刮过，呼出的气瞬间变成浓白的雾，在手电光中翻滚。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土腥味，还有一种极其淡的、但绝不容错辨的——腐朽的木头气味。很陈旧，像是深埋地底千百年的棺木，被湿气一点点浸透、分解后散发出的那种沉闷的、死亡的气息。
“守玉”一直贴肉滚烫着，那暗红的光晕透过湿透的衣衫，在手电光的边缘若隐若现。它没有像昨夜遭遇袭击时那样爆发出强烈的光和热，只是持续地、稳定地散发着高温和微光，像一个沉默的、高度警惕的哨兵。我知道，这意味着我正深入“煞气”的领域，但尚未直接触发最核心的危险。
下降。不停地下降。
时间感在这绝对的黑暗和单调的动作中变得扭曲、模糊。感觉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分钟。手臂和肩膀的肌肉开始酸痛、发抖。牙齿因为长时间用力咬合而疼痛不已。黑暗和寒冷从四面八方渗透进来，试图麻痹神经，瓦解意志。
就在我感觉手臂快要脱力，考虑是否要停下休息片刻时——
脚下猛地一实！
不是踩空，也不是撞到洞壁。是结结实实地踩到了地面！
我猝不及防，身体晃了晃，赶紧用脚蹬住，稳住身形。松开嘴，手电拿在手里，光柱急促地向下扫去。
不再是垂直的洞道。脚下是一个倾斜向下的斜坡，坡度很陡，估计超过四十五度。地面不再是松软的泥土，而是覆盖着一层厚厚的、粘腻湿滑的黑色淤泥，脚踩上去，立刻陷进去半个脚掌，发出“噗嗤”的、令人不安的声响。淤泥里混杂着细小的碎石和不知名的、已经腐烂发黑的植物根须（可能是老槐树深入此处的根？）。
我解开腰间的绳套，但没完全松开，而是将绳索在手臂上绕了几圈，作为保险。然后，我开始沿着这陡峭湿滑的斜坡，手脚并用地向下挪动。每一步都要先用脚尖试探，确定不会踩空或滑倒，才能将重心移过去。动作缓慢得像蜗牛。
这里的空气更加阴冷刺骨。呼出的白汽在手电光中浓得化不开，仿佛空气里的水汽已经饱和，随时会凝结成冰。那股腐朽木质的气味更浓了，还混合了一种难以形容的、类似铁锈又像某种矿物质溶解的淡淡腥气。
绝对的寂静被打破了。远处，不，是四面八方，传来极其轻微、空洞的“嗒……嗒……”声，是水珠从极高处滴落，砸在岩石或水洼里的声音，间隔不规则，在巨大的空间里产生轻微的回响，更添空寂和诡异。在这滴滴答答的水声间隙，耳朵努力捕捉时，似乎又能听到另一种更加细微的、几乎难以察觉的声响——“窸窣……窸窣……”像是某种有很多只脚的东西，在远处潮湿的泥地上或石缝间缓慢地爬行、摩擦；又或者，只是淤泥在自身重量下缓慢流动、气泡在水下破裂的声音？我不确定，也不敢去确定。那声音太轻，太飘忽，夹杂在水滴声中，真真切切，却又仿佛只是过度紧张下的幻听。
我强迫自己忽略那些声音，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脚下和前方。手电光小心地扫射着，既是探路，也是给自己一点可怜的心理安慰。
斜坡延伸了大概十几米。突然，手电光柱扫过的洞壁，颜色和质地变了。
不再是湿冷的黄土，而是变成了深灰色、表面粗糙、布满孔隙和水蚀痕迹的岩石。岩石很潮湿，表面凝结着一层亮晶晶的水珠，还覆盖着一层滑腻腻、墨绿色的、类似苔藓的东西，在手电光下反射着油腻的光。
已经到了岩层。这意味着，真的进入地壳深处了。
我心头一紧，更加小心翼翼。沿着岩石斜坡继续向下挪了不到五米。手电光习惯性地扫过右侧的石壁。
光柱掠过一片被浓密苔藓覆盖的区域。苔藓墨绿近黑，湿漉漉地垂挂着。
就在光柱即将移开的刹那，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苔藓缝隙里，有一点不同寻常的暗色。
我猛地停住动作，心脏漏跳一拍。缓缓地，极其缓慢地，将手电光柱移回那片苔藓。
光柱聚焦。我伸出微微发抖的手，用短刀的刀背，轻轻拨开那一小片垂挂的、滑腻的苔藓。
苔藓下，岩石表面露了出来。
就在那里，在潮湿深灰的岩石上，赫然镌刻着一个图案！
巴掌大小，线条扭曲、盘旋、交错，复杂到令人目眩。它不是文字，不是任何我知道的符号，更像是一种充满邪异美感和不祥意味的抽象图腾。图案的沟壑很深，里面填充着一种暗沉如凝血般的红色颜料！那红色如此鲜艳，如此刺目，历经了不知多少年潮湿环境的侵蚀，竟然没有丝毫褪色模糊的迹象，反而像刚刚用新鲜的、混合了朱砂和某种更诡异物质（血？）的颜料绘制而成！颜料深深吃进石头里，在潮湿的岩壁上，仿佛有了生命，在手电光下隐隐流转着一种湿润、邪异的光泽。
这图案的风格……我瞬间想起了“守玉”上那些天然的（或许并非天然）暗纹，想起了老河工描述的驼背棺上无人能识的“暗红色纹路”！它们之间，有一种诡异的、一脉相承的“神似”！但眼前的这个，更加古老，更加蛮荒，更加……邪气冲天！盯着它看，那些扭曲的线条仿佛会蠕动，会纠缠，散发出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阴寒和恶心感。
就在我看到这图案，心神被其攫住的瞬间——
胸前的“守玉”温度骤然飙升！烫得我胸口皮肤一阵刺痛！同时，它散发出的那圈暗红光晕，也猛地明亮了一倍有余！光芒流转的速度加快，甚至发出了极其轻微的、仿佛玉石内部在摩擦挤压的“嗡嗡”声！
“守玉”在剧烈反应！与这石壁上的邪异图案产生了强烈的共鸣——或者说，激烈的对抗！
与此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并非物理温度的寒意，混合着强烈的眩晕和恶心感，像一根冰冷的铁锥，狠狠凿进我的太阳穴！我眼前一黑，差点松手滚下斜坡。那感觉，就像有无数只冰冷的、充满恶意的眼睛，正通过那个图案，死死地“盯”着我，要将我的魂魄都吸进去、绞碎！
我猛地闭上眼，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闷响，拼尽全力将头扭开，手电光柱也仓皇地从那图案上移开。
几秒钟后，那剧烈的眩晕和恶心感才稍稍退去。“守玉”的温度和光芒也略微回落，但依然比之前要高、要亮。我背靠着冰冷湿滑的岩壁，大口喘着气，冰冷的空气刺痛肺叶，但总算驱散了一些那图案带来的精神污染。
不敢再看那个图案。我强迫自己镇定下来，睁开眼睛，但目光只敢看着脚下浑浊的淤泥。
必须继续。不能停在这里。
我深吸几口气，开始继续向下挪动。但这一次，我更加警惕，手电光不再胡乱扫射石壁，而是尽量照着脚下的路和前方不远处的斜坡。
然而，没走几步，我的手电光，又不由自主地，照到了另一处石壁。
在那里，在另一片滑腻的苔藓下方，另一个同样风格、但略有不同的暗红图案，赫然在目！
我心头狂震，目光下意识地快速扫向更前方、更远处的石壁。
然后，我看到了第三个……第四个……
大小不一，形态各异，但那种邪异、古老、不祥的气息如出一辙。它们并非杂乱无章地分布，似乎……隐隐沿着这条向下的斜坡，在两侧的岩壁上，断断续续地、沉默地排列、延伸下去，像两行冰冷、血腥的“路标”，又像是某种古老邪异的“封印”或“警戒线”的组成部分。
我正走着的，根本不是什么天然形成的通道。
这是一条被“人”（或者说，某种超越人类理解的存在）刻意留下标记的、通往不可知深处的“路”。一条被上古邪力浸透、标注的死亡之路。
“守玉”在胸前持续地发烫、低鸣，仿佛在与这条“路”本身，与那些沉默的、血红色的“眼睛”，进行着一场无声而凶险的对话。
我咽了口唾沫，喉结滚动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不再犹豫，也不再四处张望，我咬紧牙关，握紧手电，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在脚下湿滑的淤泥和前方幽暗的斜坡，沿着这条被血色符咒标记的诡异通道，一步一步，继续向着地穴的更深处，向着那更加浓郁、更加恐怖的黑暗，挪动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