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杨过没有回自己的房间。他坐在黄蓉的床边，握着她的手，看着她的肚子，看了一夜。黄蓉靠在他肩上，睡得很沉。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自从怀孕以来，她每天晚上都会醒来好几次，不是腰酸，就是腿抽筋，要么就是被噩梦惊醒。但今夜，她睡得很安稳。也许是他在身边，也许是他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也许是他的心跳贴着她的背，让她觉得安心。
天亮的时候，杨过轻轻松开她的手，把她放平在枕头上，盖上被子。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晨风涌进来，带着桃花和海水的味道。远处的海面上，太阳刚刚升起，把整片大海染成了金红色。他深吸一口气，转过身，准备离开。门开了。
黄药师站在门口，白衣如雪，手持玉箫，面无表情。他的目光从杨过身上扫到床上，又扫回杨过身上。那双眼睛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杨过知道，死水底下有暗流，很急很猛的暗流。杨过的心猛地沉了下去。他没有解释，没有辩解，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黄药师。黄药师走进来，关上了门。他走到床边，看着黄蓉。她还在睡，脸上带着一丝淡淡的笑，嘴角微微翘着。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黄药师看着她的脸，看着她的肚子，看了很久。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发作。他转过身，看着杨过。
“你跟我来。”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到让人后背发凉。
杨过跟在他身后，走出房间，穿过桃林，来到海边。海风很大，吹得两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黄药师站在礁石上，背对着杨过，看着远处的大海。杨过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多久了？”黄药师的声音从前面传来。
“什么多久了？”
“你和她。”黄药师转过身，看着杨过的眼睛，“多久了？”
杨过沉默了一会儿。“快两年了。”
黄药师的手攥紧了玉箫，指节泛白。他的脸色很难看，像暴风雨来临前的天空。他没有说话，就那么看着杨过，目光像刀子一样锋利。杨过没有躲，没有闪，就那么站在那里，让他的目光扎在自己身上。
“你知道她是谁吗？”黄药师的声音很冷，“她是有夫之妇。她是郭靖的妻子。她是襄阳城的郭夫人。你知不知道，这件事传出去，她会身败名裂？郭靖会颜面尽失？襄阳城的士气会一落千丈？”
“知道。”杨过的声音很平静。
“知道你还做？”
“做了。”杨过的目光没有闪躲，“不后悔。”
黄药师举起玉箫，指着杨过的咽喉。箫尖离他的喉咙不到一寸。海风吹过来，箫尖纹丝不动。“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你敢。”杨过看着他的眼睛，“但你不会。”
“为什么？”
“因为蓉儿肚子里有我的孩子。你杀了她孩子的父亲，她会恨你一辈子。”
黄药师的玉箫在发抖。他的脸色铁青，额头的青筋在突突地跳。他盯着杨过，盯了很久，然后慢慢放下了玉箫。他转过身，背对着杨过，看着大海。
“杨过，你知道我为什么邀你来桃花岛吗？”
“不知道。”
“因为蓉儿写信给我，说江湖上出了一个少年，武功高强，人品不错，让我有机会见见。”黄药师的声音很低，“她还说，这个少年救过她的命，教过她武功，帮过她很多忙。她说你是个好孩子，让我不要为难你。”
杨过的喉咙发紧。黄蓉在信里说了什么，他没有问过。但他现在知道了，她在保护他，在铺垫，在让她的父亲一点一点地接受他。
“我本来不想来。”黄药师继续说，“但蓉儿很少夸人。能让她夸的人，不多。所以我来了。我在太湖边找到了你，我试探了你的武功，你的人品，你的心性。我没有失望。你的武功很好，你的人品不差，你的心性沉稳。我甚至觉得，你比郭靖更适合蓉儿。”他顿了顿，“但我没想到，你们已经……”
他没有说下去。
杨过没有说话。海风越来越大，吹得两个人的衣袍猎猎作响。海浪拍打着礁石，溅起的浪花打湿了两个人的衣角。
“杨过，你知道混沌体质吗？”黄药师忽然问。
杨过的心跳快了一拍。“知道一些。是我体内自带的一种力量，能让我和靠近我的人的武功精进。洪七公和欧阳锋都说过，这种体质几百年才出一个。”
黄药师点了点头。“混沌体质，上古传承。传说拥有这种体质的人，天生经脉畅通，内力自成一体。与之双修的人，武功会暴涨，容颜会变年轻，寿命会延长。”他转过身，看着杨过，“你知不知道，蓉儿为什么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年轻了十岁？”
杨过没有回答。他知道，但他不能说。
“因为你。”黄药师的目光很复杂，“你的混沌体质在滋养她。她的武功在两年内暴涨了一大截，她的容颜回到了二十岁的样子，她的身体比以前好了不知道多少倍。这些都是你给的。”
他看着杨过，沉默了一会儿。“杨过，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不知道。”
“意味着她离不开了。”黄药师的声音很轻，“不是因为感情，是因为她的身体已经习惯了你的混沌体质。离开你，她的武功会停滞，她的容颜会老去，她的寿命会缩短。她已经被你的体质绑住了，一辈子都离不开你。”他的眼眶红了，“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这些？”
“不知道。”
“因为我不想让她离开你。”黄药师的声音有些涩，“我是她父亲。我希望她过得好。郭靖对她好，但郭靖给不了她想要的。你给了。你给了她武功，给了她青春，给了她孩子，给了她一个她从来没有体验过的、被人捧在手心里的感觉。”他看着杨过，“所以，我不杀你。”
杨过的眼眶也红了。他跪下来，向黄药师磕了三个头。“黄岛主，我不会辜负蓉儿。也不会辜负您的信任。”
黄药师看着他，叹了口气。“起来吧。我不习惯这些虚礼。”
杨过站起来。两人站在礁石上，看着大海。太阳已经从海平面上升起来了，把整片大海照得金光闪闪。海鸥在天空中飞翔，发出清脆的叫声。
“杨过，你的混沌体质，现在是什么层次了？”
“二级高层。还差一步到三级。”
“三级之后，你和蓉儿都会有质的飞跃。她的武功会达到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她的容颜会更年轻，她的寿命会更长。”黄药师看着他，“你自己也会得到巨大的好处。混沌体质修炼到极致，可以延年益寿，活到一百多岁不成问题。”
杨过的心跳快了一拍。“真的？”
“真的。古书上是这么记载的。”黄药师看着他，“所以，你要好好修炼。不是为了你自己，是为了蓉儿，为了你们的孩子。”
杨过点了点头。“我会的。”
两人在海边站了很久。海风渐渐小了，海浪也平缓了。太阳升到了头顶，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礁石上，一左一右，像两座山。
“杨过，你打算怎么办？”黄药师问。
“什么怎么办？”
“蓉儿。郭靖。你。你们三个。”
杨过沉默了很久。“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我不会让蓉儿一个人扛。我会在她需要我的时候，在她身边。”
黄药师看着他，目光里有赞许，也有无奈。“你这个人，重情重义，是好事，也是坏事。情太重，容易伤人。义太重，容易伤己。”他叹了口气，“罢了。你们年轻人的事，我不管了。你只要对蓉儿好，别的事，我不问。”
杨过抱拳。“多谢黄岛主。”
“别叫我黄岛主。叫我伯父吧。”黄药师转身，往岛内走去，“走吧，回去吃早饭。蓉儿该醒了。”
杨过跟在他身后，穿过桃林，走回庭院。黄蓉已经醒了，坐在桃树下的石椅上，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低头看着。她看到黄药师和杨过一起走过来，脸色变了一下。她的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按着。
“爹。”她的声音有些发紧。
“蓉儿，你什么都不要说。”黄药师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我都知道了。”
黄蓉的脸色白了。“爹，你……”
“我不怪你。”黄药师握住她的手，“也不怪他。”他看着她的肚子，“孩子多大了？”
“快四个月了。”
“男孩女孩？”
“不知道。”
黄药师笑了。“不管男孩女孩，都是我的外孙。我黄药师的孙子。”他转过头，看着杨过，“杨过，你过来。”
杨过走过去，站在他们面前。黄药师站起来，看着他的眼睛。“杨过，我把蓉儿交给你了。你要是敢对她不好，我不管你的混沌体质有多厉害，我都会杀了你。”
杨过跪下来。“伯父，我不会。”
黄药师点了点头，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桃林深处。黄蓉看着他的背影，眼泪掉了下来。杨过站起来，走到她面前，蹲下来，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蓉儿，你爹知道了。”
“我知道。”黄蓉的声音有些涩，“他生气了吗？”
“生气了。但他没有怪我。”
“为什么？”
“因为他希望你好。”杨过握住她的手，“因为他知道，你离不开我。”
黄蓉看着他，看着他在晨光中发亮的脸。她伸出手，轻轻摸着他的脸。“过儿，你以后不要离开我。”
“不会。”
两人在桃树下坐了一会儿。桃花瓣一片一片地飘落，落在两个人的肩上，落在两个人的发上。阳光从桃叶的缝隙里漏下来，洒在两个人身上，斑斑驳驳。
“过儿，你的混沌体质，现在是二级高层了？”
“嗯。还差一步到三级。”
“三级之后，会怎样？”
“你爹说，可以延年益寿。活到一百多岁不成问题。”
黄蓉的眼睛亮了一下。“真的？”
“真的。”
黄蓉笑了。她把头靠在杨过的肩上，闭上了眼睛。“过儿，我们要活到一百多岁。”
“好。”
“看着孩子长大，娶妻生子，抱孙子。”
“好。”
“然后一起死。”
杨过的手紧了一下。“好。”
两人在桃树下坐了很久。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南边，海风吹过来，带着桃花瓣的清香。完颜萍从房间里走出来，站在廊下，看着他们。她的脸色很平静，但她的眼睛在发抖。她看了很久，然后转身走回了房间。
（第五十八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