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突然来的。
前半夜还只是闷,空气粘稠。我躺在土炕上辗转,脑子里是地穴入口、“守玉”暗纹和老河工枯槁的脸。窗外死寂。
然后,闷雷滚过天边。
很低沉,像石碾子从远处碾来。我没在意。黄河边夏夜,雷雨寻常。
可紧接着,雷声追上来,一声急过一声,炸裂般轰响,震得窗纸发抖。豆大雨点几乎同时砸下,噼啪作响,瞬间连成震耳欲聋的瀑布轰响。不是渐沥,是倾盆倒灌。雨水顺屋檐泼下,成浑浊水帘。风也嘶吼起来,卷着雨点抽打窗纸,发出密集噗噗声。
我彻底惊醒,坐起。屋里黑得不见五指,只有窗外闪电偶尔划过,将惨白扭曲的光瞬间塞满房间,照亮墙上摇晃狰狞的影子,又瞬间消失,留下更浓的黑暗和震耳雷声。
心跳很快。不是因为雷雨。是没来由的心悸,像有东西在胸腔里抓挠。
就在这时,贴在心口的“守玉”,传来一丝清晰、温热。
不是烫,是持续稳定的温热。像块有生命的暖石,在黑暗雨夜中静静散热。它在“醒”。
我下意识捂胸,隔薄衫清晰感到玉的轮廓和温度。它在预警?预警这场暴雨?
我掀开潮乎乎的薄被,赤脚走到窗边。窗纸被雨打湿,一片模糊。凑到破洞前向外望。
外面是疯狂世界。闪电一道接一道,将天地照得惨白。在那闪逝的刺眼白光中,能看到如注暴雨,地上飞溅的水花,远处黄河方向那片更深的、翻腾的黑暗。
目光不由自主越过屋顶,投向村口。
又一道刺眼闪电撕裂夜空,持续两三秒。在那令人目眩的强光中,我看见——
那棵老槐树!
它巨大、张牙舞爪的黑色轮廓,在狂风暴雨中,正以缓慢却无可阻挡的姿态,剧烈摇晃着!不是枝叶摇动,是整个树身,连同它盘踞的那片土地,都在摇晃!仿佛地下有东西在疯狂拱动,要把它连根拔起!
闪电熄灭,黑暗和雷声重新吞没一切。但视网膜上残留着巨树在暴雨中痛苦挣扎的骇人景象。
是风太大?还是……
没等想明白,脚下猛地一震!
不是雷声震动,是实实在在从地底深处传来的震荡!很沉闷,但力量极大,甚至能感到脚下泥土地面微微上弹,桌上油灯哐当倒下。
紧接着——
“轰——咔——!!!”
一声难以形容的、混合了泥土崩塌、岩石碎裂、巨木折断的恐怖巨响,从村口方向传来!那声音如此巨大、沉闷、不祥,瞬间压过天地间所有雷声雨声,像什么亘古存在的东西被硬生生撕开、扯断!
浑身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脑子里“嗡”的一声,只剩空白。
是老槐树!一定是老槐树出事了!
那个浅坑!松动泥土!地穴!
可怕念头像冰冷闪电劈进脑海。来不及细想,甚至来不及恐惧,身体已先于意识做出反应——猛转身,抓起炕边旧雨披,一把捞起桌上防水手电,连鞋都顾不上穿好,趿拉着冲出门,冲进瓢泼大雨。
冰冷雨水瞬间浇透。雨披在狂风中像破旗,根本挡不住什么。雨点打得脸颊生疼,眼睛几乎睁不开。脚下是没过脚踝、急速流淌的冰冷积水,混着泥沙,又粘又滑。深一脚浅一脚,在黑暗暴雨中,凭着记忆和对那声巨响来源的直觉,拼命朝村口方向狂奔。
雷声、雨声、风声在耳边混合成一片毁灭性轰鸣。闪电不时亮起,照亮前方湿滑泥泞、空无一人的村道,和两侧黑洞洞、死寂的房屋。整个世界仿佛只剩我一人,朝着一个正在崩塌的恐怖中心奔跑。
越来越近。已能隐约看到村口开阔地的轮廓。雨太大,视线极差。举起手电,按下开关。昏黄光柱刺破雨幕,摇晃着照向前方——
然后,看到了。
手电光,连同又一道划破夜空的惨白闪电,共同照亮那副足以让人魂飞魄散的景象。
那棵盘踞村口、承载无数传说和恐惧的老槐树……倒了。
不,不是完全倒下。是斜斜垮塌下去。它那庞大到不可思议的根系,从泥土中被硬生生拔起、扯断,带着小山包似的湿泥和碎石,歪向一侧,将旁边一段矮土墙彻底压垮。巨树主干没有断,而是以极其扭曲、不自然的姿态,斜插在它原本站立位置旁边一个突然出现的、巨大的、黑黢黢的裂缝边缘,像根歪斜的、企图堵住地狱之门的巨柱。
而它原本根系所在的位置……
手电光颤抖着移过去。
那里,是一个洞。
一个直径绝对超过两米,边缘被树根撕裂得参差不齐、如同野兽獠牙般的、深不见底的黑洞!
暴雨形成的浑浊水流,正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疯狂灌入那个黑洞。可诡异的是,那么多水灌进去,却听不到多少水流撞击的回声,只有一种沉闷的、仿佛被无底深渊瞬间吞噬的“汩汩”声。洞口边缘的泥土还在不断坍塌,扩大着那个恐怖的口子。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即使在这狂风暴雨之中,一股极其阴冷、带着浓重土腥和一种难以形容的、仿佛陈年棺木混合着某种甜腥腐败物的气息,正从那个黑洞里源源不断倒卷出来!那寒意,比冰雨更刺骨,直往骨头缝里钻!
我僵在原地,浑身湿透冰冷,但心脏却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手电光柱死死钉在那个黑洞上,却照不透其下哪怕一米深的黑暗。那里面只有纯粹的、吞噬一切光线的墨黑。
就在心神几乎要被这骇人景象彻底吞噬的刹那——
胸口!滚烫!
是“守玉”!它不再是温热预警,而是骤然变得滚烫!像块烧红的烙铁,猝不及防烫在心口皮肤上!我痛得闷哼一声,手下意识捂上去。
与此同时,在暴雨黑暗和手电光的边缘,我清晰看到——从领口缝隙透出的、贴身挂着的“守玉”所在的位置,正散发出一圈稳定、微弱、却无比清晰的暗红色光晕!
那光晕不大,只碗口大小,血一般的暗红色,在玉身上那些复杂纹路间缓缓流转、明灭,仿佛有生命的血液在血管中蠕动。光芒指向明确——正对着那个刚裂开、深不见底的地穴入口!
这不是之前遭遇危险时的剧烈爆发和警告。这是一种……持续的、强烈的共鸣。仿佛这块“守玉”,与那黑洞深处的东西,产生了某种超越距离和物质的联系,正在彼此“呼唤”,或者……激烈地对抗!
老河工的嘶吼仿佛又响在耳边:“动不得!看不得!想不得!一动,煞气冲天,两岸陪葬!”
可是……地穴自己开了!在老槐树倒塌、暴雨冲刷下,它那被封印(或遮掩)了百年的入口,就这样赤裸裸、血淋淋地撕开在天地之间!平衡已被打破!被这狂暴的自然之力,也可能被下面那东西日益膨胀的力量,从内部打破了!
我该怎么办?
等天亮?等雨停?等那些吓得魂飞魄散的村民(如果他们敢出来)发现这个洞口?然后呢?围观?恐惧?用更多杂物把它填上?可填得上吗?下面的东西已经醒了,它的“后门”甚至都已松动,现在“正门”被整个掀开……
还是……
一个疯狂、冰冷、却又带着奇异诱惑力的念头,像地穴中倒卷出的阴风,瞬间攫住了我。
下去看看。
就现在。趁暴雨未歇,雷声轰鸣,天地间一片混乱,无人察觉。趁“守玉”正以从未有过的强烈方式“醒”着、呼应着。趁那下面的东西,或许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剧变和敞开搅动,正处于某种不稳定状态。
这是千载难逢(也可能是自寻死路)的机会。从那个隐蔽、松动的旧坑下去,和从这个突然洞开的、不知深浅的正门下去,危险程度或许不同,但本质一样——都是踏入那个被诅咒的“锁龙地穴”。
但至少,从这里下去,更直接,或许……也能看到更多?
我看着手中发烫、发光的“守玉”,又抬头望向那个在暴雨中不断吞噬着泥水、仿佛连接着九幽地狱的黑洞入口。恐惧像冰冷藤蔓缠紧四肢百骸,但另一种更强烈的、混合了破釜沉舟决心和对真相近乎自毁的渴望,却在心底熊熊燃烧。
舅公死得不明不白。村里人活在无声的恐怖里。那东西昨夜想要我的命。而我和这玉,似乎被宿命般绑在了一起。
逃?逃不掉了。等?等不起了。
我猛地转身,不再看那黑洞,不再犹豫,顶着暴雨,踩着泥泞,以最快速度冲回舅公家。
屋里一片狼藉,但无暇顾及。冲角落,翻出之前准备好的那捆粗麻绳(从舅公家杂物堆找到的,很旧,但够结实),检查长度和结实程度。又找出装着手电备用电池和那把短刃的防水小包。将绳索斜挎肩上,小包系腰后。最后,解下脖子上挂着“守玉”的红绳(已被雨水汗水浸透),想了想,又找一截更结实的细麻绳,将“守玉”牢牢捆几圈,重新挂回脖子上,让那发烫的玉面紧贴心口。
准备停当。站在堂屋门口,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充满舅公气息、也充满这几日恐惧和挣扎的屋子。窗外,暴雨依旧倾盆,雷声滚动,但似乎比刚才弱了一些。
我知道,这一去,很可能再也回不来。
但那又怎样?
深吸一口冰冷潮湿的空气,将那口带着土腥和铁锈味的气息狠狠压进肺里。然后,拉紧雨披(尽管它已湿透无用),握紧手电,转身,义无反顾地,再次冲进漆黑的雨夜,冲向村口,冲向那个刚刚裂开的、仿佛巨兽贪婪张开的、深不见底的——地狱之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