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离开码头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杨过站在船头，看着海岸线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条细细的灰线，消失在暮色中。海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浪花拍打着船舷，溅起的水珠打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他没有擦，就那么让海风吹着，让浪花打着。完颜萍站在他身后，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她想走过去，想站在他身边，想握着他的手。但她没有动。她感觉到他的心不在这里，他的人虽然站在船头，但他的心已经飞到了那个他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的地方。
“杨大哥。”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
杨过没有回头。“嗯。”
“你在想什么？”
“想桃花岛。”杨过看着远处黑暗的海面，“听说那里很美，桃花四季常开，岛上机关重重，外人进不去。黄药师在那里住了几十年，不问世事。”
完颜萍走到他身边，和他并肩站着。“你见过黄药师？”
“在太湖边见过。他邀我去桃花岛做客，指点武功。”杨过顿了顿，“我答应了。”
“你怕不怕？”
“怕什么？”
“怕他看出什么？”
杨过沉默了一会儿。“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
完颜萍没有再问。她伸出手，轻轻握住了杨过的手。他的手很凉，被海风吹的。她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想帮他暖一暖。杨过没有拒绝，也没有回应，就那么让她握着。
船行了一夜。杨过没有睡，他站在船头，从黄昏站到深夜，从深夜站到天亮。月亮从东边升起来，银白色的光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无数颗碎银子在跳动。他看着那片海，心里翻涌着无数个念头。黄药师邀他去桃花岛，是真的欣赏他的武功，还是另有用意？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不能拒绝。不是因为贪图桃花岛的武学，而是因为那是黄蓉的父亲。他欠黄蓉太多，他不能对她的父亲说不。
完颜萍在船舱里睡着了。她蜷缩在角落里，身上盖着杨过的外衣，呼吸平稳，眉头微蹙，像是在做一个不太好的梦。杨过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叫醒她。
天亮了。桃花岛在望。远远看去，像一朵浮在海面上的桃花，绯红一片，美得不真实。杨过站在船头，看着那座岛，心跳忽然快了起来。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心跳加速，也许是第一次登岛，也许是即将见到传说中的东邪，也许是有一种他说不清的预感——岛上有什么在等着他。
船靠岸了。杨过牵着完颜萍的手走下船。码头上站着一个人，白衣胜雪，手持玉箫，正是黄药师。他看着杨过和完颜萍，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来了？”
“来了。”
“进来吧。”黄药师转身，往岛内走去。
杨过跟在他身后，完颜萍跟在杨过身后。三人穿过一片桃林，来到一座精致的庭院前。庭院不大，但布置得极为雅致——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每一处都恰到好处。庭院的中央有一棵巨大的桃树，树下放着一张石桌、几把石椅。杨过环顾四周，目光忽然定住了。
石椅上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穿着一件淡青色的褙子，头发挽着简单的髻，插一根白玉簪。她手里拿着一卷书，正在低头看着。阳光从桃树的枝叶间漏下来，落在她身上，斑斑驳驳。她的肚子微微隆起，已经能看到怀孕的迹象。
杨过的脚步猛地停住了。他的瞳孔微微放大，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完颜萍感觉到他手的力道，抬起头，看到他的脸色变了。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了那个女人。她不认识她，但她从杨过的反应中猜到了什么。
黄药师走在前面，没有回头。“蓉儿，有客人来了。”
那个女人抬起头。杨过看到了她的脸。黄蓉。他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了。他没有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没有想到她会在桃花岛上，没有想到她的肚子已经这么大了。他不知道她什么时候来的，不知道她为什么来，不知道她肚子里的孩子——他知道，那是他的。他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把手攥成拳头，藏在袖子里。不能让人看出来，不能让黄药师看出来，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
黄蓉的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她的脸色没有变，平静得像一潭水。但她握书的手微微紧了一下，指节泛白。
“杨公子，久仰。”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跟一个陌生人说话。
杨过的喉咙发紧。他张了张嘴，费了好大的劲才挤出两个字。“郭夫人。”
黄药师看看他们，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你们认识？”
“见过。”黄蓉低下头，继续看书，“在襄阳，他是我学生的学生。”
黄药师点了点头，没有多想。“杨过，你们先住下。有什么需要跟下人说。”他转身走了。
杨过站在原地，看着黄蓉。黄蓉没有看他，低着头，一页一页地翻着书。但她翻得太快了，快到不像是在看书，更像是在掩饰什么。完颜萍拉了拉杨过的手。“杨大哥，走吧。”
杨过深吸一口气，跟着前来引路的下人往西厢走去。经过黄蓉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慢了一下，但他没有停。他不能停。他不能在黄药师面前表现出任何异样，不能在完颜萍面前表现出任何异样，不能在任何人面前表现出他认识她。至少现在不能。
客房在西厢，两间相邻的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窗外就是桃林，推开门就能看到满树的桃花。完颜萍在房间里收拾东西，杨过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海面。海很蓝，天很蓝，连在一起，分不清哪是海哪是天。但他的心不在这片海上，不在这片桃林里，他在那间院子里，在那个女人的身上。
“杨大哥。”完颜萍走到他身后。
“嗯。”
“那个女人，就是黄岛主的女儿？”
“嗯。”
“她是不是你喜欢的那个人？”
杨过沉默了一会儿。“是。”
完颜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怀孕了。”
“嗯。”
“孩子是你的？”
杨过没有回答。完颜萍的眼泪掉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就那么静静地流泪。杨过转过身，看着她，伸出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
“萍儿，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完颜萍握住他的手，“我不怪你。我只是难过。”
“难过什么？”
“难过你心里有别人。”完颜萍的声音很轻，“难过那个人不是我。”
杨过把她拉进怀里，让她靠在他的肩上。她没有拒绝，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了一会儿。
那天下午，杨过没有出门。他坐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桃花，脑子里乱糟糟的。完颜萍在旁边的房间里，也没有出来。黄药师在书房里看书，黄蓉在自己的房间里休息。桃花岛上很安静，只有海风吹过桃林的沙沙声和远处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
傍晚的时候，黄药师让人送来了晚饭。饭菜很简单，一碟清炒时蔬，一碗红烧鱼，一碗鸡汤，两碗米饭。杨过和完颜萍坐在桌边，谁都没有说话。
“杨大哥，你今晚要去找她？”完颜萍忽然问。
杨过的手顿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的眼睛一直在看她的方向。”完颜萍的声音很平静，“从下船到现在，你的眼睛一直没有离开过她住的那间屋子。”
杨过没有否认。“嗯。”
“你去吧。”完颜萍站起来，端着碗走到窗边，“我不拦你。”
杨过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萍儿，你……”
“我什么？”完颜萍没有回头，“我吃醋？我是吃醋。但我知道，你心里有她，也有我。我不能让你把心掏出来只装我一个人。我没有那么贪心。”她顿了顿，“你去吧。我等你回来。”
杨过站起来，走到她身后，伸出手，轻轻揽住她的肩。完颜萍靠在他身上，闭上了眼睛。
“早点回来。”
“好。”
夜深了。桃花岛上的灯一盏一盏地灭了。月亮从东边升起来，银白色的光洒在桃林上，把那些绯红的花瓣照得像一片片玉。杨过走出房间，穿过桃林，往黄蓉住的地方走去。他的脚步很轻，轻到踩在落叶上都没有声音。他的感知力展开，黄药师在书房里，呼吸平稳，已经睡了；完颜萍在客房里，也没有睡，她在等他；黄蓉在房间里，灯还亮着。
杨过走到房门前，站了一会儿。他没有敲门，门没有锁。他轻轻推开，闪身进去，反手把门掩上。
黄蓉坐在床边，穿着一件白色的中衣，头发披散着，没有挽。她的肚子隆起来，把中衣撑得有些紧。她抬起头，看着杨过。月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眼睛很亮，嘴唇很红。她看着他，没有说话。
杨过走过去，在她面前蹲下来，和她平视。他伸出手，轻轻放在她的小腹上。手掌温热，隔着薄薄的中衣，他能感觉到那里有一个生命，在静静地生长。
“几个月了？”他的声音有些涩。
“快四个月了。”
“你瘦了。”
“吃不下。”
“为什么吃不下？”
黄蓉的眼泪掉了下来。“因为想你。”
杨过的喉咙发紧。他站起来，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她的身体比以前丰腴了一些，肚子顶着他的小腹，他能感觉到那个孩子的存在，那么真实，那么具体，不容忽视。
“蓉儿，对不起。”他的声音有些发抖。
“不要说对不起。”黄蓉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是我愿意的。”
两人抱了很久。窗外的月亮慢慢移过了中天，银白色的光从窗口的角度变了。远处传来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一下一下，像心跳。
“过儿，你怎么来了？”黄蓉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
“你爹邀我来的。他见过我，说我的剑法还需要打磨，让我来桃花岛住一阵。”
“他不知道……”
“不知道什么？”
黄蓉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肚子。“不知道这个孩子是你的。”
杨过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有喜悦，有愧疚，有一种他从未体验过的、像是被人用钝刀慢慢割的疼。“蓉儿，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又怎样？”黄蓉的声音很轻，“告诉你，你就会扔下一切来找我？告诉你，你就会娶我？告诉你，你就能给我和孩子一个名分？”她摇了摇头，“过儿，我们之间，没有名分。”
杨过的心像被人揪了一下。他握紧了她的手。“蓉儿，我不会让你一个人。”
“我知道。”黄蓉靠在他肩上，“但有些路，得我一个人走。”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杨过的手放在她的小腹上，轻轻地抚摸着。他能感觉到那个孩子在动，很轻，像一条小鱼在水里游。
“过儿，你想好名字了吗？”
杨过愣了一下。“名字？”
“孩子的名字。”黄蓉看着他，“你是他爹，你该给他取个名字。”
杨过沉默了。他想了想，想了很久。“如果是男孩，叫杨念。念想的念。如果是女孩，叫杨思。思念的思。”
黄蓉的眼泪又掉了下来。“念，思。好名字。”
她把手覆在他的手背上，两个人一起放在她的小腹上。月光照在两个人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交叠在一起，像一幅画。那一夜，杨过没有回去。他坐在床边，握着黄蓉的手，看着她的肚子，看了一夜。黄蓉靠在他肩上，睡得很沉。她已经很久没有睡得这么沉了。
（第五十七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