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慕辞跨在门槛上的脚停住了。
那股浩瀚如渊的威压像倒挂的九天银河,蛮横地砸在整座外门山头上。大殿外那些瘫软在地的守卫和杂役,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直接被这股力量压进了青石板的裂缝里。肺里的空气被彻底挤干,只剩下几声濒死的漏风喘息。
钟慕辞感觉到心脏深处那团暗金色的流火猛地跳动了一下。
永夜魔神本源察觉到了同属魔道的高阶气息,如同沉睡的巨兽闻到了新鲜的血肉,本能地想要破体而出,去吞噬、去碾压那个悬在头顶的源头。
他立刻调动系统,强行将这股躁动死死镇压在气海深处。
现在暴露魔神底蕴是最愚蠢的买卖。他现在的肉身无法承载魔神之力,一旦魔神气息与大帝境产生正面对抗,天道法则必定降临。到时候惹来的不仅是天魔教的围剿,还有正道那些伪君子。
这笔账不划算。
就在他压下气息的同一秒,一道刺耳的破空声撕裂了黏稠的空气。
一抹血红色的残影从半山腰硬顶着头顶的大帝威压拔地而起,轰然砸落在长老殿的院子里。来人是个干瘦如柴的老者,穿着绣着暗黑骷髅的血色长袍。双脚落地的瞬间,青砖大面积龟裂。
刑罚堂大长老,化神境中期的厉天仇。
他根本没拿正眼看钟慕辞,径直冲向宋缺所在的密室。不到三次呼吸的时间,他又冲了出来,脸色比死人还要难看。
宋缺的肉身完好无损,识海却空空如也,神魂被一股恐怖力量直接烧成了虚无。能在天魔教护宗大阵内一击抹杀凝元境后期长老,绝对是仙门老怪物的手笔!
抓不到真凶,他这大长老的位置绝对坐不稳。他必须立刻找个顶包的靶子,目光随即锁定了站在门口的钟慕辞。一个连气海都没有的废物杂役,却完好无损地站在案发现场。
厉天仇干瘪的嘴唇裂开一个残忍的弧度:“好手段。仙门那帮伪君子倒是舍得下本钱,用一个弃子当诱饵,掩护高人抹杀我宗长老。”
钟慕辞眼神淡漠,仿佛在看一场拙劣的滑稽戏:“他自己贪图北斗圣地给的赏钱,练功出了岔子把自己烧成灰,你这老眼昏花的倒会乱扣帽子。”
“死到临头还敢嘴硬!”
厉天仇根本不想听解释,他只需要一具被搜过魂的尸体。干枯的五指猛地张开,两条通体漆黑、长满倒刺的透骨魔锁从袖口窜出,带着刺耳的破风声直奔钟慕辞的肩胛骨。
钟慕辞没躲。以他表面凡人的状态,躲开只会坐实奸细罪名。
“叮”的一声脆响。
冰冷的铁刺狠狠撞在钟慕辞肩头,却像撞上了世间最坚硬的神铁。永夜魔神体被动护主,足以洞穿山岳的化神境魔锁竟连表皮都没能刺破,反而被震得火星四溅。
厉天仇倒吸一口凉气,老眼猛地瞪大。
就在此时,头顶那片被大帝威压笼罩的阴云,彻底被撕成了两半。没有刺目的强光与惊雷,只有一片令人绝望的深邃夜色,强行取代了正午的天光。
一道修长曼妙的身影赤着双足,从夜色中拾阶而下。大红色的裙摆在死寂的空气中缓缓飘动,她脚踝上系着一根鲜红的丝线,每往下踏出一步,周围的空间就跟着发出不堪重负的咔嚓声。
天魔教女帝慕青霜。
厉天仇前一秒还狰狞的脸瞬间惨白,双膝一软砸在地上。巨大的惯性让下巴磕碎在青石板上,他连擦血的勇气都没有,死死把头贴在地面上抖得像个筛子。
慕青霜根本没有看地上的厉天仇一眼,径直走到钟慕辞面前。
昨夜那股惊天动地的魔神气息,她顺着因果线找了整整一晚。直到刚才,她用大帝本源覆盖全宗,才察觉到一丝极其隐晦的波动,就藏在这个连气海都没有的杂役体内。
慕青霜伸出一根葱白如玉的手指,带着令人战栗的低温,轻轻挑起了钟慕辞的下巴。
钟慕辞被迫抬起头,对上了一双深不见底的桃花眼。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怜悯,只有猎人发现绝世珍宝时近乎燃烧的狂热。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自己停滞百年的《天魔诀》,在接触到这个少年皮肤的瞬间,居然发出了近乎臣服的轰鸣。
“此子骨骼惊奇,本座要了。”
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质疑的霸道。
趴在地上的厉天仇如遭五雷轰顶,若让女帝带走嫌疑犯,宋缺的案子就成了死局。
“教主三思!”厉天仇壮着胆子把头往下磕,声音因恐惧而变调,“此人出现在宋长老惨死之地,定是仙门死士!若不搜魂查明真相,恐有碍宗门安危……”
“你在教本座做事?”
慕青霜连头都没回,那截宽大的红袖只是随意在空气中拂过。缠在钟慕辞肩胛骨上的透骨魔锁直接在一阵沉闷的爆裂声中化作一地黑铁粉。反噬的力道顺着气机狠狠砸在厉天仇胸口,他闷哼一声,像个破麻袋一样倒滑出去十几丈,撞断院墙才停下,张嘴喷出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
“从今日起,他就是本座的亲传大弟子。”
话音刚落,慕青霜一把揪住钟慕辞的后衣领。两人化作一道刺目的长虹,撕开外门上空的云层,直奔天魔教最深处的圣魔峰而去。
外门广场上。
直到大帝威压彻底消散,几个内门核心弟子才敢扶着冰冷的石柱站起身。一个背着重剑的青年死死盯着远去的长虹,手指把剑柄捏得咔咔作响。他是副教主的嫡孙,原本内定拜入女帝门下,如今却被一个废人截了胡。
“一个废物,也配占据圣魔峰首徒的位置?”
青年咬着牙,眼底闪过一抹疯狂的狠厉,将手里的一枚传音玉简捏得粉碎。
圣魔峰终年被冰雪覆盖。钟慕辞被慕青霜带到了主殿光可鉴人的黑曜石地板上。
刚才短暂的接触,让慕青霜体内沉寂百年的瓶颈出现了剧烈松动,她必须立刻闭关。她随手一挥,一枚流转着九色霞光的疗伤圣丹和一块象征身份的漆黑帝玉稳稳落入钟慕辞手中。
“吃了它,拿着这块玉,圣魔峰的资源随你调用。”慕青霜丢下一句话,转身朝后殿走,“自己去找地方洗干净,不要乱跑,这山上死过的人,比你吃过的饭还多。”
轰隆一声闷响。
后殿那扇重达万斤的断龙石门重重砸下,密密麻麻的古老阵纹亮起又隐去,瞬间彻底隔绝了内外一切天机与神识感知。
大殿里只剩下钟慕辞一个人。他揉了揉脖颈,收好帝玉,伸手摸出从宋缺身上顺来的储物袋。里面那封盖着北斗圣地印章的密信还安安静静地躺在角落。
钟慕辞拆开密信扫了两眼,上面赫然写着那便宜生父为了换取资源,准备将他最后一点骨髓也抽干的恶毒计划。
“好一个北斗圣地,这笔账我们慢慢算。”
钟慕辞指尖微搓,将密信碾成粉末。他刚迈出一步,准备去寻个水井洗漱。
大殿外围原本死寂的空气,突然变得极其黏稠。
八道粗壮如水缸的猩红光柱,从圣魔峰外围的八个方位拔地而起,直直刺破了灰暗的云层!
红色的光柱在半空中迅速交织、蔓延,眨眼间就形成了一张巨大的血色罗网,将整座圣魔峰死死扣在其中。这是早年埋设在圣魔峰的绝杀残阵,一旦启动,配合断龙石的屏蔽,连大帝的神识都能短暂隔绝,显然是背后高层给内门弟子兜底的试探手段。
刺鼻的血腥味顺着大殿的门缝疯狂往里钻。
殿外青石板缝隙里种着的几棵抗寒古松,在接触到红光的一瞬间,树干里的水分被瞬间抽干,树叶化作一地灰白色的粉末。
钟慕辞停在原地,看着门缝外越来越浓郁的血光。
前脚师傅刚给完信物跑去闭关,后脚这群人就敢顶着隔绝天机的空档把山头封了。这阵法的启动速度,显然是早有预谋。
他将沾着灰尘的手指在破烂的衣角上擦了擦。
“看来这内门首徒的位置,想坐稳还得交点过路费啊。”
钟慕辞垂下眼帘,瞳孔深处,一抹纯粹的暗金流火悄然燃起。永夜魔神体的恐怖威能,正顺着他的四肢百骸发出兴奋的嗡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