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
昨夜那场夹杂着腥臭烂泥味的冷雨停了,青石板铺就的山道上积着一洼洼浑浊的水坑。冷风从天魔教外门那几座削瘦的山峰间倒灌进来,刮在人身上像钝刀子割肉。
钟慕辞踩着一双鞋底快要磨穿的草鞋,顺着山道一步步往上走。
他身上的灰布衣烂成了条状,结满暗红色的血痂和黄泥,走起路来布料摩擦着皮肉。
沿途路边,几个早起倒夜香的杂役弟子正缩在墙根底下搓手。
“那不是昨天刚被圣地卖进来的废人吗?”一个长着横肉的杂役用手肘撞了撞同伴,压低嗓音,“他怎么敢往上走?那可是外门长老殿……”
“昨晚杂役院闹出那么大动静,听说宋长老受重伤连夜闭关。这小子去长老殿触霉头,嫌命长了?”
同伴把头往破领子里缩了缩,看着钟慕辞的背影,像在看一具还在喘气的尸体。
钟慕辞没理会这些视线,抬头看向半山腰那座黑曜石大殿。大殿外围青砖上暗红光晕流转,是护殿阵法。
他停下脚步。强闯阵法会引来内门刑罚堂,以他刚觉醒的状态处理起来颇为麻烦。昨晚初次觉醒引发天地激荡,那老狗趁隙自爆断臂捏碎血遁符逃命,竟连带扯断了挂在玉佩上的红绳。
玉佩掉进泥水沾了脏血,他索性故意在宋缺神魂上留下一丝魔神印记任其逃走。他拍了拍衣摆的干泥巴,踩上最后一级台阶。
这老东西,得用命来洗干净这块玉。
此时,长老殿最深处的密室里。
血腥味重得连驱虫香都压不住。
宋缺盘腿坐在玉髓蒲团上,右侧黑袍空荡荡的,齐肩断口被黑气封住,不断往外渗着黑血。那张干瘪的脸透着一股死气。
石案前,静静躺着半截玉佩。
“该死……北斗圣地的杂种,身上到底藏着什么邪门玩意儿!”
宋缺咬牙咒骂,回想起昨晚那废人的眼神,灵魂仍在战栗。
但恐惧之后是极致的贪婪。他断了一臂根基大损,残存魔气疯狂反噬,若不立刻汲取玉佩里的仙灵之气压制伤势,半个时辰内必爆体而亡。只要抹去烙印炼化它,说不定能因祸得福突破魔丹境!
宋缺眼底闪过狠厉,猛地拍出心头血喷在法诀上:“给老夫开!”
凝元境后期的修为压榨到极限,暗红魔气化作十几根尖刺,蛮横撞向玉佩。
接触的瞬间,宋缺经脉里钻进针扎般的剧痛,仿佛生锈铁刷在血管里拉扯。他浑身哆嗦,冷汗砸在石案上。
“仙魔之气排斥?区区死物也敢拦我!”
他只当是正道法宝的防御,非但不收手,反而咬破舌尖,将残存魔气一股脑灌入,誓要将这块玉彻底嚼碎。
长老殿外钟慕辞停在紧闭的黄铜大门前。两个黑甲外门守卫猛地睁眼,手按刀柄。
“站住!杂役院的废物滚回去!”右边守卫直接抽出半截长刀,发出刺耳刮擦声。
钟慕辞没退半步,目光越过守卫落在厚重大门上。就在刚才,他清晰感觉到一根由纯粹黑暗法则凝聚的因果线,一头连着他心脏的本源,另一头扎进了密室。
“用魔功炼化我的东西……”
钟慕辞心中冷笑。在永夜魔神体面前动用魔气,犹如乞丐拿木棍在龙椅上撒野。
高个子守卫见他无视自己,火气狂涌,大步跨下台阶扬起刀鞘狠狠抽来。
钟慕辞没躲,甚至没正眼看他。体内一直压制的黑暗气息,极其克制地泄露出一丝。
高个子守卫前冲的动作猛地僵在半空。周围空气瞬间变成实质的铅块死死压下,那是来自血脉最深处、凌驾于所有魔修之上的绝对位阶压制!
骨裂声响起,精钢长刀落地。高个子守卫膝盖瞬间粉碎,重重跪砸在青石板上,整个人趴伏在地牙齿打颤,连头都不敢抬。
另一名守卫直接看傻,还没反应过来,双腿一弯从台阶上滚落,死死贴在地面上呼吸几近断绝。
钟慕辞收回视线。他抬起右手,大拇指搭在中指指腹上。
“拿了我的东西,总是要付利息的。”
清脆的响指声敲碎了凝滞的空气。钟慕辞嘴唇微动:“燃。”
字音落下的同一时间。
密室深处,宋缺疯狂输出魔气的左手突然定住。
贪婪凝固在脸上,浑浊的眼球瞬间瞪大到极限。一股纯粹漆黑、毫无温度的恐怖火焰,毫无预兆地从他丹田最深处炸开。
宋缺张大嘴,喉管里只能挤出半声漏风的嘶嗬。这火不烧皮肉,不燃骨血,而是顺着魔气摧枯拉朽般反扑进识海,直接焚烧神魂。
十指连心的剧痛根本掩盖不住灵魂被撕裂的折磨。他惊恐地看着黑色业火包裹住自己的神魂,终于明白那根本不是仙魔排斥,而是更高维度的降维抹杀。
前后不过三次呼吸,宋缺手指松开,整个人扑在冰冷石案上,双眼死盯着近在咫尺的玉佩,瞳孔失去所有光泽。肉身完好无损,皮囊之下的神魂却已烧成飞灰。
大殿外,阵纹上的暗红光晕瞬间熄灭。阵眼主人一死,阵法成了摆设。
钟慕辞抬脚踹在黄铜大门正中间。厚重大门轰然撞开,灰尘簌簌掉落。他熟门熟路穿过大殿,一脚踹开密室石门。
血腥味扑面,他径直走过去,两指夹起石案上的半截玉佩。玉佩上沾着血点,他皱了皱眉,扯起宋缺黑袍干净的衣角用力擦净,重新塞回衣领,胸腔里的戾气稍稍平复。
视线一扫,落在了宋缺腰间的储物袋上。
“人都成灰了,钱留着也是浪费资源,这点跑腿费我收下了。”
他扯下储物袋,探入一缕气息。
几百块下品灵石,两瓶魔丹,几本破功法,以及一封盖着北斗圣地印章的密信。信上赫然写着圣地外门长老与宋缺的交易细节。
“堂堂外门长老穷得令人发指,倒是留下了个有点意思的把柄。”钟慕辞随手将储物袋塞进怀里。
首要任务是找个安静地方,把系统送的大道级《万化仙诀》提上日程。
他转身跨出密室,顺原路朝大殿外走去。
就在脚跟即将跨出大殿高门槛的那一刹那。
头顶那片灰蒙蒙的天空,突然变了。
没有风声,没有雷鸣。就像有个看不见的巨人,拿着钝刀硬生生把天魔教上方的云层从中劈开。
一股浩瀚如渊、不讲任何道理的恐怖威压,如同倒挂的九天银河,轰然倾泻在整个外门的山头上。这股气息中没有匆忙,反而带着一丝审视了整夜的笃定,仿佛为了掩盖昨夜冲天的魔神异象,已花了一整夜封锁宗门天机,直到此刻才正式现身。
大殿外瘫软在地的守卫和杂役,瞬间被压得死死贴在青石板上,肺里空气被蛮横挤出,周围陷入令人窒息的死寂。
钟慕辞跨在门槛上的脚停住了。
他感觉到体内永夜魔神本源产生了一丝极其罕见的波动。那不是恐惧,而是遇到低阶同源魔道本源的兴奋。
他缓缓抬头,目光穿过大殿深邃的阴影,看向那片被撕裂的天空。
这股气息……
大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