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湖边的日子平静如水。杨过每天教程颜萍武功，早晨练剑，下午习轻功，晚上在月光下运转内力。完颜萍的进步很快，快到连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她不知道是九阴真经的神奇，还是杨过体质的特殊，还是两者兼有。她只知道，她的武功一天比一天强，她的心一天比一天静，她看杨过的眼神一天比一天温柔。杨过没有拒绝她的温柔，也没有回应。他让她靠在他的肩上，让她握着他的手，让她在夜里把脸埋在他的胸口。但他没有说“我喜欢你”，没有说“我离不开你”，没有说任何会让她误解的话。他不是不喜欢她，是不能。他不能给她承诺，不能给她未来，不能给她一个家。他能给她的，只有武功，只有陪伴，只有在这段同行的路上，不让她一个人。
那天下午，两人在太湖边散步。阳光很好，照在湖面上，波光粼粼，像无数颗碎金子在跳动。完颜萍走在杨过身边，穿着杨过给她买的那件淡绿色的褙子，头发挽着简单的髻，插一根银簪。她的气色比一个月前好了太多，脸上有了血色，眼睛有了光，嘴角有了笑。她看起来不像一个满身仇恨的亡国公主，更像一个普通的、正在享受生活的年轻女子。
“杨大哥，你看那艘船。”完颜萍指着湖面上的一艘小船，船头站着一个白衣人，衣袂飘飘，正吹着一支玉箫。箫声悠扬，在湖面上飘荡，像一缕轻烟，袅袅不绝。
杨过的脚步忽然停了下来。他的感知力猛地跳了一下。那个白衣人的内力深不可测，像一片浩瀚的海洋，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涌动。他的箫声中藏着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杀意，不是敌意，而是一种试探，一种邀请。杨过的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认出了那股内力。不是亲眼见过，而是在前世的书里读过，在江湖人的口口相传中听过——弹指神通，落英神剑掌，兰花拂穴手。这些武功的创始人，桃花岛主，东邪黄药师。
“杨大哥，怎么了？”完颜萍见他神色有异，轻声问道。
“没什么。”杨过松开她的手，“你在这里等我，不要过来。”
完颜萍点了点头，退到一棵柳树下。杨过沿着湖边走过去，走到那艘小船停靠的地方。白衣人从船上走下来，站在岸边，手持玉箫，背对着他。那人身材高大，穿着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头发花白，用一根玉簪束着。他转过身来，杨过看到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清癯的脸，眉目疏朗，鼻梁高挺，嘴唇微抿，眼角有细细的皱纹，但眼神清澈如少年。他的气质很复杂——既有文人的儒雅，又有武者的锋芒，还有一种说不出的、让人不敢直视的孤傲。
东邪黄药师。杨过抱拳行了一礼。“晚辈杨过，见过黄岛主。”
黄药师看着他，目光从上到下扫了一遍，又从下到上扫了一遍。那目光很锐利，像是要把人看穿。杨过没有回避，也没有迎上去，就那么平静地站着，不卑不亢。黄药师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但杨过看到了——是笑，不是客气的笑，而是一种见猎心喜的笑。
“你就是杨过？”
“是。”
“郭靖的侄儿？”
“是。”
“全真教的弃徒？”
“是。”
“古墓派的女婿？”
杨过没有回答。黄药师看着他，忽然笑了。“年轻人，你倒是沉得住气。一般人听到我问这些，早就慌了。”
“慌什么？”杨过的语气很平静，“我做过的事，不后悔。没做过的事，不承认。”
黄药师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把玉箫在手中转了一圈，箫声忽然拔高，像一道无形的剑气，直刺杨过的胸口。杨过没有躲。他的内力外放，在身前形成一道气墙，箫声撞到气墙上，发出“嗡”的一声闷响，气墙震荡了一下，但稳住了。黄药师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他的箫声又变了，从尖锐变成了低沉，像远山的钟声，一下一下，沉重如山。
杨过的气墙在箫声的冲击下开始出现裂纹。他知道不能再守了，守下去只会被压垮。他拔剑出鞘，君子剑在阳光下划出一道寒光，一剑刺出，没有招式，没有套路，随心而发。剑尖点在箫声的节点上，像一根针扎在气球的薄弱处，那股沉重如山的力量忽然泄了。
黄药师收了箫，看着杨过，目光里的锐利褪去了几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认真的、带着欣赏的审视。“这是什么剑法？”
“晚辈自己悟的。”杨过收剑入鞘，“没有名字。”
“没有名字？”黄药师的嘴角翘了起来，“好一个没有名字。你师父是谁？”
杨过想了想。“有好几个。全真教的、古墓派的、洪七公、欧阳锋，还有一个叫独孤求败的。”
黄药师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下。他当然知道洪七公和欧阳锋——北丐西毒，和他齐名的人物。他也知道独孤求败——剑魔，一生求一败而不可得。他看着杨过，目光变得复杂起来。“你一个人，学了这么多人的武功？”
“学了。但没有学全。只是学了他们的一些东西，然后自己琢磨。”
“自己琢磨？”黄药师笑了，“你倒是狂。跟当年的我一样。”
杨过没有说话。黄药师把玉箫插回腰间，走到湖边，看着远处的湖面。阳光照在他身上，他的白袍在风中轻轻飘动。
“年轻人，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找你吗？”
“不知道。”
“因为蓉儿。”黄药师没有回头，“她写信给我，说江湖上出了一个少年，武功高强，人品不错，让我有机会见见。”
杨过的心跳快了一拍。黄蓉写信给黄药师，让他来见他？她是什么意思？是想让父亲看看他，还是有别的用意？他没有问，只是站在那里，等着黄药师继续说。
“我本来不想来。”黄药师转过身，看着他，“但蓉儿很少夸人。能让她夸的人，不多。所以我来了。”他顿了顿，“你没有让我失望。”
杨过抱拳。“黄岛主谬赞。”
“不是谬赞。”黄药师摆了摆手，“你的武功，已经不在当世一流高手之下。你才二十出头，前途不可限量。”他顿了顿，“但你的剑法，还有缺陷。”
杨过没有反驳。“请黄岛主指点。”
黄药师拔出了玉箫，在手中转了一圈。“你的剑意已经有了，但还不够纯。你学的东西太多，太杂，没有真正融会贯通。你需要一个地方，安安静静地待一段时间，把这些东西消化掉。”
“什么地方？”
“桃花岛。”黄药师看着他，“你跟我去桃花岛住一阵。岛上清静，没有人打扰。你想怎么练就怎么练，想练多久就练多久。”
杨过沉默了。桃花岛，黄药师的故居，黄蓉长大的地方。他当然想去，但不是现在。他还要带着完颜萍去江南看海，还要去古墓看小龙女，还要去襄阳看黄蓉。他有太多的事要做，不能被困在一个岛上。
“黄岛主的好意，晚辈心领了。”杨过说，“晚辈还有一些事要处理，暂时不能去桃花岛。”
黄药师看着他，目光里没有失望，反而多了一丝赞许。“你倒是不贪。换作别人，早就答应了。你知道桃花岛是什么地方吗？”
“知道。东邪的故居，天下武学宝库之一。”
“那你还拒绝？”
“不是拒绝，是推迟。”杨过的语气很平静，“晚辈答应了一些人，要先做完那些事。”
黄药师看了他很久，然后笑了。“好。你去处理你的事。处理完了，来桃花岛找我。我等你。”
杨过抱拳。“多谢黄岛主。”
黄药师转身，走回船上。船夫撑开篙，小船离岸，缓缓往湖心驶去。黄药师站在船头，风吹起他的衣袍，他举起玉箫，又吹了起来。箫声悠扬，在湖面上飘荡，这一次没有试探，没有攻击，只有一种淡淡的、像是在告别又像是在邀请的旋律。
完颜萍从柳树下走过来，站在杨过身边。“杨大哥，那人是谁？”
“黄药师。桃花岛主。”
完颜萍的眼睛瞪大了。“东邪黄药师？”
“嗯。”
“他找你做什么？”
“邀我去桃花岛。”
“你去吗？”
“现在不去。以后去。”
完颜萍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杨大哥，你是不是认识他女儿？”
杨过没有回答。他看着那艘小船越来越远，箫声越来越淡，最后消失在湖面上。
“走吧。”杨过转身，“回去练功。”
完颜萍跟在他身后，没有再问。
那天傍晚，杨过一个人坐在湖边的石头上，看着夕阳。完颜萍在客栈里休息，他没有叫她。他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黄药师的出现太突然了，突然到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这意味着什么。黄蓉让父亲来见他，是想让父亲看看他这个人怎么样。那她是什么意思？是想让父亲认可他？还是想让父亲知道她的选择？他不知道。但他知道，黄蓉是认真的。她说的“等我处理完襄阳的事，我就去找你”，不是一句空话。她在安排了，在铺垫了，在一步一步地走向他。
杨过从怀里掏出那块素白的绢帕，贴在脸上。绢帕上还有她的味道，已经很淡了，但他闻得到。他把绢帕折好，放回怀里。
“杨大哥。”完颜萍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杨过没有回头。“你怎么不休息？”
“睡不着。”完颜萍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你在想什么？”
“想一个人。”
“女人？”
“嗯。”
完颜萍沉默了一会儿。“她是你喜欢的人？”
杨过没有否认。“嗯。”
完颜萍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她比我漂亮？”
“嗯。”
完颜萍笑了，那笑容很苦。“杨大哥，你说话还是这么直。”
杨过看着她。“萍儿，你以后也会遇到喜欢你的人。”
“我不想要别人。”完颜萍的声音很轻，“我就想要你。”
杨过沉默了。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说“我也喜欢你”，但那是假话。他喜欢她，但不是那种喜欢。他心疼她，想保护她，想让她过上好日子，但他不能给她爱情。他的心已经分给了太多人，不能再分了。
“杨大哥，你不用为难。”完颜萍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我知道你不喜欢我。你对我好，是因为你心善。不是因为你想跟我在一起。”她看着他，月光下，她的眼睛里有泪光，但没有流下来。“但我不在乎。你对我好，我就跟着你。你不赶我走，我就不走。”
杨过看着她，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他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萍儿，我不会赶你走。”
完颜萍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没有出声，就那么静静地流泪。杨过把她拉进怀里，让她靠在他的肩上。她没有拒绝，把脸埋在他的肩窝里，哭了一会儿。
月亮升起来了，银白色的光洒在湖面上，洒在两个人身上。完颜萍从他怀里抬起头，擦了擦眼泪。
“杨大哥，你以后去桃花岛，带上我。”
“好。”
“你去看海，也带上我。”
“好。”
“你回古墓，也带上我。”
杨过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古墓里有两个女人。一个是我师父小龙女，一个是我……一个是我朋友李莫愁。你不怕？”
完颜萍摇了摇头。“不怕。有你在，我什么都不怕。”
杨过笑了。“好。那就带上你。”
完颜萍也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真。她靠回杨过的肩上，闭上了眼睛。
（第五十六章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