蜷龙驿村口。
刻着蜷龙驿三个大字的石碑已然歪斜,石碑底下的新土被翻了上来。江荷华沿着坡往村里大街上看去,路灯高挂,可路却并不明朗。
江荷华沿着路边的暗处走过去,隔得很远,仍旧能看清村长露着狰狞的面孔,他正倚在槐树旁大喘着粗气,旁边还有两个尽力拉扯着他,像是在劝阻。
江荷华刚打算回家,转念一想既然村长在外面,那岂不就代表他的家里没人,索性绕开山坡上的路,直接从田里往村长家赶去。
这时早已入冬,田地里光秃秃一片并无遮挡,不过江荷华也顾不得那么多,他知道此刻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他爬上墙头瞄了一眼,只有客厅开着灯,屋子空空如也并无人影走动,为求稳妥他还是先趴在墙头听屋里有没有动静,待确定无人这才放心从墙上跳下,曲身贴着墙向门口走去。
“真像个贼!”江荷华的内心陷入矛盾之中,他知道这种行为是与学堂的老师傅教的知识相悖,这让他内心升起一股不安。
“要听话当好人,好人一辈子出不了山,这跟大狱有什么两样!”想到这里他握紧拳头往柱子上狠狠一砸,内心的不安这才随之散去。
人就是这样,怕尴尬才尴尬,怕丢人才丢人,总结到是一个怕字,你不怕了,也就没有这些问题了。
进门就是那个黑灰色的歪斜柜子,因为柜子长久没有修理过已经有个腿开始倾斜,柜子上的铜扣早就破旧的掉碎渣,江荷华打眼一看那册子果然纹丝未动。
待他拿下册子掸掉上面的尘土,只见上面赫然写着出山记三个大字,第一页右下角的字已经被人用粗笔抹除,想是册子的作者,正当他看的尽兴的时候里面掉出一张纸,江荷华捡起来发现这就是当年他看过的地图,他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狂喜。
“找到了!”
他的声音微弱的像哈了一口气,久久压抑的洪流卡在了嗓子眼没有喊出声来,仅仅对了个口型,微弱的喘息声中夹杂着找到地图的激动和紧张。
这时听得外面木门嘎吱一声,江荷华也来不及看清书里的图,便匆匆折好地图塞回册子里。
“先走。”
他先是把书踹进怀里,看揣进怀里不稳便改别在腰间,再裤绳这么一勒这才放心。
正当他要出去之时,外面传来了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他并没接触过几次村长,不过村长的声音还是很好辨认,磁性、低沉又夹杂着压迫感。
“怎么这时候!”
江荷华蹲在门口大口喘着粗气,里屋里的灯亮着让他不敢起身,不知是太紧张的缘故他竟生出一个莽撞的念头:冲出去,冲出去才有机会!等人都到了他就真的无处可藏,在某一瞬他竟欣赏起自己的果断。
“一群穷种,不知好歹,电灯算便宜他们了,卖的还是不够贵!”村长的声音越来越清晰,而江荷华等的就是这一刻,正当村长领着人快要进屋时,江荷华蓄力往门口一撞冲了出去,绕开三个大人就往门口跑。
“来贼了!”
“小塞子,跑到我这来了!”
村长反应最快,可他许是上了年纪身子并没立即反应,反倒是他身边的两个巡逻队队员追了上去。
江荷华个头不高,可跑的却不慢,一溜烟就跑到田地里,可他这种快并不是持久的,原本在村长家的时候是两个人,可一跑到街上那两人又喊了几个一起追江荷华。后面的几个都拿着电筒,一晃一晃的跟赶羊似的。逃跑途中江荷华回头看了眼,后来才跟上来的是巡逻队住户,他们的住处靠近村长家,一声招呼就喊了出来。
“一群狗腿子!”
江荷华见自己似乎跑不掉,打算兜到山坡上甩开他们,山坡上光秃秃一片只有几棵树做遮挡,便打算先把东西藏起来,这是他能出山的唯一方法。很快就跑到一棵枣树下,慌忙挖开上面的冻土把书埋了进去。后面紧跟过来的巡逻队也有把子力气,江荷华刚埋好东西,电筒的光就照了过来。
此刻他想到村长有个电灯厂,那里地方足够宽敞可做躲的去处,便打算去那。
“小崽子还挺有劲儿。”后面一个中年大汉边喘着粗气边讲。
厂子建在山下,从高处往后看去并不大。父亲有次还谈到,好奇这小小的厂子怎么就生产出那么多东西,想一顿也没想明白,随后便说这有能耐的人的办的事普通人也想不清楚,江荷华倒是意外他很会安慰自己,聊到最后父亲反而劝他以后要跟着村长学,说是能长见识。
电灯厂靠近九环山外围,旁边还有巡逻队的小屋,人们下地务农时都看见。远处路灯的光也余出一部分送到这来,才看清铁门上电灯厂的三个大字。只是这门锈得厉害,锁也不像是常开。
他顺着门缝往里面望去,地上黑漆漆的盘放着一圈一圈的电线,旁边还有一箱子一箱子的东西,他猜是电灯。说是灯厂,可实际也没听说村里有谁会做这些东西,这倒也让江荷华十分纳闷。见四周没有藏身处,后面的人又跟的紧,他开始往回跑,直到身影再次出现在山坡上。
人越来越多,山坡上七八个大汉拿着手电筒一晃一晃的。吓的他撒腿就跑,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往哪跑。等到他抬头时,已是家门口了。
“看看哪家的小崽子!”
“小海家的!”小海就是江荷华的父亲,只是辈分低所以都叫他小海。
“今儿跟村长动手的里面就有他家,就躲在后头,一个怂包相。”
“老子不是个东西,这教出来的崽子也不是好玩意儿!”
他们看到这一幕反而更安心了,原本没看清跑出来的人是谁,现在见江荷华回家,他们倒也不再追赶。
江荷华推门而入,这一路小跑可是让他累的够呛,关上门后背就紧紧顶着门闩冒汗。如今情况也顾不得那么多,虽然逃出来可他知道自己已暴露身份,村长一旦察觉到东西丢失必然找上门,今天没准备好行李,只能祈祷村长别发现丢册子的事,如此自己就有时间准备。
这时听到开门声父亲走了出来,厉声大吼道:“你哪去了,啊?”父亲似乎是在极力表达孩子没打招呼出门的关心,又像是对他今天逃走的不满。
他的嘴巴有些歪斜,其中一个眼睛也被挤得成条缝,肩膀随着他那大嗓门一起耸动。母亲站在父亲身后,面如冬日地上的枯叶,她的目光在江和父亲身上游离,依旧不发一言,只侧过脸斜视着江荷华。
“出去玩了……”
在这位父亲面前,江荷华的态度下意识的低下头,两肩前耸连背也驼了下来,宛如一个蜷进壳的蜗牛。
父亲却不罢休,食指恶狠狠的戳向江荷华的额头,像是对着母亲介绍什么新鲜人物一样咆哮:“家里出这么大事,用着人的时候你倒是跑了,你看看你这儿可真行啊!”
江荷华往上白了一眼,而此刻他突然又理解了父亲,准确说是理解了他们彼此之间的关系。如若拿自己当孩子看定然是不妥的,倘若拿自己当一个下属来看似乎更合适。江荷华冥冥中感觉到父亲似乎在模仿村长,看村长掌权威风的很,而他没什么本事和能力,便只能在家里尝一尝掌权的滋味。
“行了,行了……”支支吾吾了半天,母亲的嘴终于是吐出几个字。
父亲从脖子后面按住江荷华的肩,转而掐到后脖颈处,不由分说的把江荷华的脸拧向母亲,话已经递到母亲那边,母亲不知所措,她一半脸露在灯光下,另半拉脸侧到不见光的阴影里。似是觉得自己的沉默有些不妥,便两眼一闭嘴巴依旧保持原样,作不耐烦的样子皱皱眉头,等江荷华抬头看向她时,她已背过身子去了。
江荷华走进屋后母亲并无安慰,只是冷着脸有气无力道:“吃饭吧。”
此时的江荷华倒是逐渐释怀,正如人决心离开时都会对过往释怀那样。
是啊少年,要想得到别人得不到的东西就得走别人没走过的路,古往今来落此处境的并不只你一个,你并不孤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