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异事
灵堂内阴风卷着寒气,烛火剧烈晃荡,白幡被吹得哗哗乱响。守灵的人刚眯上眼,棺木里忽然传出沉闷的响动,众人猛地惊起,浑身汗毛倒竖。
只见棺盖缓缓挪开,一身寿衣的陈三娘直挺挺坐起身。她面色惨白,双眼空洞,四肢僵硬如木人,不言不语,一步步走出灵堂。
“诈尸了!快跑!”
惊呼声炸响在夜色里,众人吓得纷纷躲闪,没人敢上前阻拦,眼睁睁看着那道僵直的身影消失在茫茫黑夜。
整宿村里人心惶惶,无人敢出门。待到鸡鸣破晓,天光放亮,大伙才举着火把、攥着木棍结伴沿路搜寻,最终在村外荒坡的一座孤坟前停住脚步。陈三娘静静躺在坟土之上,再无半分动静。
这件怪事很快传遍乡里,人人私下议论,却谁也猜不透其中缘由。唯有老一辈忆起前尘往事,那些藏在岁月里的委屈与细碎暖意,慢慢被人谈起。
当年汛期河水暴涨,浪涛汹涌。十九岁的陈三娘干完农活,想着赶回去给公婆、小姑做饭,便走了临河近路。行至河心,湍急的水流猛地将她卷住。
“救命!求求你们救救我!”她拼命挣扎,呼救声被水声吞没大半。
岸边围满收工的乡人,她的亲哥、亲弟都在,婆家小姑也站在人群里。小姑望着翻滚的河水,连连往后缩:“水这么凶,下去就是送死,可别逞能!”
三娘的弟弟望着河面,面露不忍,终究还是摇了摇头:“太危险了,我们实在无能为力。”
至亲之人就立在岸上,眼睁睁看着她被浪头越冲越远。
这时二十四岁的李四路过。他模样英挺,家境富足,是十里八乡拔尖的后生,登门说亲的媒婆踏破了门槛。见众人围聚河边,他上前发问:“大伙都聚在这儿,出什么事了?”
“陈家三娘落水被冲走了!”有人慌忙答话。
李四二话不说,拔腿朝着下游狂奔,纵身跃入冰冷的河水。几番奋力拉扯,终于把昏迷的三娘拖上岸,一番施救,三娘才缓缓醒转。两人的交集,便从这一天开始。
其实打从定亲之初,三娘就拼命反抗过。家中姊妹多,日子拮据,父母收了人家一担粮食、一头小牛,执意要将她嫁给常年卧病的陈三冲喜。
深夜里,三娘跪在爹娘身前,泪流满面:“爹,娘,我不嫁!陈三一身病痛,我嫁过去没有好日子过啊!”
母亲抹了把眼角,语气满是无奈:“闺女,家里实在熬不下去了,有了粮食和耕牛,一家人才能活下去。”
父亲蹲在门槛抽着旱烟,脸色冷硬:“婚姻大事由不得你,嫁过去,总比在家饿肚子强。”
哭求无用,三娘终究被迫坐上花轿,成了冲喜新娘。婚后还未满一年,丈夫陈三便病逝了。
婆家本就刻薄,这下更是把她当成免费苦力。公公性情蛮横,整日板着脸动辄呵斥;婆婆尖酸刻薄,事事刁难,半点情面不留;小姑更是刁钻爱搬弄是非,处处挤兑她。
“白吃我家饭,还敢偷懒?赶紧下地干活去!”婆婆叉着腰骂骂咧咧。
公公在一旁粗声喝道:“男人没了又如何?进了我陈家的门,就得一辈子给家里出力,想改嫁?门都没有!”
小姑也在一旁煽风点火:“就是!克死我哥的丧门星,老老实实干活赎罪吧!”
三娘也曾跑回娘家求助,拉着母亲的衣袖哭诉委屈。可母亲只是连连推脱:“你已是陈家的人,我们掺和不得,你忍一忍就过去了。”自那以后,娘家渐渐和她疏远,哥弟也再不肯为她出头。
往后的日子,三娘天不亮就起身,犁地、挑水、喂猪、洗衣做饭,泥里水里的重活全压在她身上。日日辛劳,却常常吃不饱、穿不暖。稍有差池,便是公公的怒骂、婆婆的推搡,小姑也总在暗地里使绊子、嚼舌根。村里流言四起,人人都说她命硬克夫,对她避之不及。
灰暗的岁月里,李四是她难得的一点光亮。两人常在田间、村口偶遇,从不多说闲话,只以行动默默照拂。
见她正午干活饿着肚子,李四会趁无人时,悄悄塞来两块干粮;暴雨冲垮田埂,他总会默默上前帮着修补。
四下无人时,李四低声劝她:“你这般硬扛,身子迟早要垮,能寻机会便想法子脱身吧。”
三娘抬手擦去额角汗水,眼底满是疲惫,轻轻摇头:“婆家看得紧,娘家也靠不住,我又能往哪儿去呢。”
两人往来稍多,闲言碎语便传了开来。不少乡邻上门劝李四趁早成家:“你条件这般好,什么样的姑娘找不到,别再和她走得近了。”
李四只是淡淡一笑,婉拒所有提亲:“我的事,我心里有数,就不劳各位费心了。”
一年又一年过去,青丝慢慢染上白霜。三娘依旧被困在陈家,在苛责与劳碌中苦苦度日;李四守着空寂的宅院,一生未娶,从俊朗青年熬成了孤苦老翁。两人同在一村,日日照面,话不多说,心意却彼此懂得。
直到这一日,操劳半生的陈三娘咽下了最后一口气。
灵堂里那桩诡异怪事过后,荒坡孤坟静立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