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开着车,一路向北。
导航早就失去了信号,但我不需要导航。那只结晶的左手像指南针一样,指引着我前进的方向。它渴望回到源头,渴望回归那片巨大的镜海。
车子停在了一座荒山脚下。
眼前是一条人工开凿的隧道,洞口被生锈的铁栅栏封死,上面挂着早已褪色的警示牌:“地质灾害,严禁入内”。但我能感觉到,栅栏后面有风在流动,那是镜中世界的呼吸。
我下了车,用随身携带的液压钳剪断锁链。
走进隧道,光线迅速暗淡下来。两边的岩壁上,不再是岩石,而是嵌满了密密麻麻的玻璃碎片。这些碎片并不反光,而是像无数只黑色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我。
越往里走,温度越低。
我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结,落在地上,竟然没有消散,而是像水银一样滚落,汇聚成细小的溪流,流向隧道深处。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隧道豁然开朗。
我站在一座巨大的天然溶洞入口。溶洞中央,是一面湖水。湖水平静如镜,倒映着头顶钟乳石的奇景。但这湖水不是水,而是无数面镜子拼接而成的平面。
而在湖的中央,矗立着一座由无数镜子搭建而成的宫殿。
那就是源头。
我一步步走向那座宫殿。脚下的“湖面”坚硬冰冷,我的脚步声在空旷的溶洞里回荡,听起来格外孤独。
宫殿的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
我走了进去。
宫殿内部没有墙壁,只有层层叠叠的镜廊。我在镜廊中穿行,看到了无数个自己:婴儿时的我、童年时的我、第一次穿上警服的我、父亲葬礼上的我。
每一个我,都在镜子里看着我。
最后,我来到了宫殿的中心大殿。
景深就坐在那里,坐在一张由无数个相框拼成的王座上。他还是那副样子,温文尔雅,只是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近乎透明。
在他脚边,跪着一个人。
是方若棠。
但她不再是那个优雅的画家。她跪在那里,像一具失去灵魂的木偶,机械地擦拭着景深鞋子上的灰尘。她的眼睛空洞无神,嘴里念念有词:“我是完美的,我是完美的……”
“你来了。”景深看着我,就像看着一个迟归的孩子,“你的左手很漂亮,那是进化的标志。”
我没有理会他,目光死死盯着方若棠。
“别看了。”景深淡淡地说,“她已经完成了她的使命。她的肉体已经完全适应了镜像的入驻,现在她是我的皇后。至于那个没用的本体……”
他指了指大殿角落的一堆衣服。
那堆衣服里,蜷缩着另一具躯体。那是真正的方若棠,或者说,是曾经是方若棠的那个东西。她浑身干瘪,皮肤像老树皮一样贴在骨头上,心脏位置是一个巨大的空洞,里面填满了凝固的糖浆。
“这就是代价。”景深站起身,张开双臂,“完美的生命,不需要两颗心脏。”
我猛地冲向他,用那只结晶的左手去抓他的脖子。
但他太轻了。我的手穿过了他的身体,像是抓了一把烟雾。
“没用的,元宝。”景深的声音在我耳边响起,他不知何时出现在我身后的镜子里,“我是这里的主人。在这里,我就是神。”
周围的镜子开始旋转,将我围困在中央。
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照出我死去的画面:被糖浆淹死、被镜框绞死、被无数个自己撕碎。
“加入我。”景深的声音充满了诱惑,“你不需要再查案,不需要再面对罪恶。你只需要放弃那个残缺的本体,成为永恒的完美。”
我看着镜中的自己。
那只结晶的左手已经蔓延到了肩膀。我能感觉到,我的意识正在被拉扯,一部分想要留在这个世界,另一部分渴望坠入虚无。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右手。那只手还是温热的,是人类的手。
我突然笑了。
“你犯了个错误,景深。”我说。
“哦?”景深挑眉,“什么错误?”
“你不该让我看到方若棠的尸体。”我猛地抬起右手,狠狠地砸向自己的左肩。
咔嚓!
骨骼碎裂的声音在宫殿里回荡。
那只结晶的左手,连同肩膀的一部分,被我硬生生扯断了下来。
剧痛让我眼前发黑,但也让我瞬间清醒。
断肢处没有流血,流出来的是金色的光芒。
“你疯了!”景深第一次露出了惊恐的表情,“那是你的进化!你毁了它!”
“不。”我单膝跪地,捡起那只断裂的结晶手臂,像握着一根狼牙棒,“这是我作为人类的尊严。”
我站起身,用尽全身力气,将结晶手臂掷向宫殿穹顶的那面主镜。
那是所有镜子的源头,是景深力量的核心。
轰——!
巨响震耳欲聋。
主镜碎裂了。
就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周围的镜子接连爆碎。整个宫殿开始剧烈摇晃,崩塌。
方若棠的尸体化作了飞灰。
景深发出一声不甘的怒吼,他的身体像破碎的像素点一样,开始分解、消散。
“元宝!你会后悔的!你会变成怪物!你会……”他的声音消失了。
宫殿坍塌,巨大的石块砸落下来。
我没有跑。
我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看着漫天的碎玻璃像雪花一样落下。
左手断口处的金光越来越亮,照亮了整个黑暗的溶洞。
在光芒中,我仿佛看到了父亲。他站在远处,对着我微笑,然后转身走进了那面最大的镜子深处。
我也迈步向前。
不是走进镜子,而是走进那片金光。
因为我知道,只要这束光还在,只要我还记得我是谁,我就永远不会变成怪物。
哪怕,我只剩下半个身体。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