警局给我放了长假。
表面上，理由是我在抓捕宋知远时受了伤，精神压力过大。实际上，我知道是沈静宜帮我把案子压了下来。那份关于“镜像取代”的卷宗，被她归类到了“未解悬案”里，尘封进档案室的最深处。
但我没法休息。
我坐在家里的沙发上，左手腕上的那层结晶正在蔓延。现在，它已经覆盖了我的整只手掌，皮肤摸上去不再是温热的血肉，而是冰凉的、类似陶瓷的质地。
我不敢照镜子。
家里所有的反光物体都被我用黑布盖住了，就连不锈钢水龙头，我也缠上了胶带。
手机响了，是沈静宜。
“元宝，你还得再帮我一次。”她的声音很急，“那个王老师死了。”
我心里一沉：“怎么死的？”
“自杀。跳楼。”她在电话那头喘息着，“但死状很怪。法医说他全身的血液都变成了固体，像红色的琥珀。而且……他在跳下去之前，给两个孩子留了一封信。”
“信上写了什么？”
“只有一句话：‘别照镜子，爸爸在镜子里看着你们呢。’”
我挂断电话，感觉那只结晶的手掌传来一阵刺痛。我掀开盖在电视上的黑布，屏幕正处于待机状态，漆黑一片，像一个深不见底的黑洞。
我凑近屏幕，看着漆黑的屏幕里那个模糊的倒影。
“是你干的吗？”我对着屏幕低语，“是你杀了王老师？”
屏幕里的倒影没有动，也没有回答。
但我知道他在听。
我抓起车钥匙，冲出家门。我要去王老师家，哪怕沈静宜说现场已经封锁了，我也得去看看。
车子开得飞快，窗外的街景飞速倒退。路过一家婚纱店时，橱窗里的镜子突然全部炸裂，碎片像子弹一样射向路人。我猛打方向盘避开，心脏狂跳。
我停在红灯前，看向侧视镜。
侧视镜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车，而是一间画室。方若棠坐在画架前，正在画一面镜子。她画得很专注，一边画，一边用那把沾满糖浆的画笔，往自己的眼睛里涂抹。
滴——
绿灯亮了。
我踩下油门，却感觉车身猛地一震，像是撞到了什么东西。
我下车查看，车头空空如也。
但我低头看向地面时，却发现地面上有一滩水渍，映出了我的倒影。
那倒影没有跟我做同步的动作。
它站在水里，仰着头看着我，嘴角慢慢咧开，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我疯了一样冲到王老师家的小区。警戒线还没撤，我出示了证件，保安放我进去。
屋里弥漫着一股浓烈的化学试剂味。
沈静宜站在阳台上，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她指着阳台外那个巨大的防护网，网里还残留着一些暗红色的块状物。
“他在坠落的过程中，身体碎了。”沈静宜声音颤抖，“不是摔碎的，是从内部爆开的。就像……就像一只蝴蝶挣脱了茧，只不过那个茧是人皮做的。”
我走到阳台边，往下看。楼下是一片草坪，草地上有一个人形的印记，但已经没有什么可辨认的了。
“元宝，”沈静宜抓住我的胳膊，她的手指冰凉，“我查了宋知远留下的那本残卷。上面说，镜像取代分三个阶段：侵蚀、置换、归巢。”
“归巢？”我看着她。
“意思是，当本体彻底崩溃，无法承载镜像时，镜像就会抛弃这具躯壳，回归到镜中世界。”她死死盯着我左手那只结晶的手，“王老师撑不住了，所以他的镜像跑了。现在，那个完美的‘王老师’回到了镜子里，而现实里的这个，只是一具空壳。”
“那方若棠呢？”我问，“她成功了，为什么没跑？”
“因为她不想跑。”沈静宜眼里满是恐惧，“她在享受现实。元宝，你还没明白吗？景深不是在救人，他是在殖民。他把优秀的镜像送到现实里，把腐朽的本体踢回镜子里。他在用现实世界的肉体，供养镜中世界的灵魂。”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
结晶已经蔓延到了肘关节。我能感觉到，我的骨头正在变脆，我的思维正在变得迟缓。有时候我会忘记自己是谁，甚至分不清沈静宜是敌人还是朋友。
“静宜，”我听见自己用一种陌生的语调说话，“如果我碎了，你会难过吗？”
沈静宜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别说了！我们去医院，一定有办法的！”
“没用的。”我笑了，那笑声干涩得像玻璃摩擦，“医院治不好这种病。这是灵魂的癌症。”
我转身离开，走出那栋楼。
我没有回家，而是去了江边。
我站在护栏边，看着浑浊的江水。江面上倒映着城市的万家灯火，每一盏灯，都是一个潜在的受害者。
我慢慢抬起那只结晶的左手，浸入江水中。
滋滋滋——
江水并没有打湿我的手，反而像遇到高温的冰块一样，迅速蒸发。我的手所到之处，水面结起一层厚厚的冰霜，冰霜里冻结着无数张扭曲的人脸。
那是被取代的死者们。
方若棠、王老师、李薇、张雨晴……还有我父亲。
原来，我父亲当年也是受害者之一。他不是被吓死的，他是被“挤”出肉体的。而他留给我的那面镜子，就是通往这一切罪恶的钥匙。
我猛地抽回手。
江面上，那个巨大的漩涡中心，缓缓升起了一面镜子。
镜子里，景深穿着那件白大褂，正微笑着看着我。
“欢迎回家，元警官。”他说，“你的肉体已经腐朽，你的灵魂却如此纯净。来吧，让我们融为一体。”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自己那只透明的手。
我知道，我不能再等了。
我必须去那个地方——那个所有镜子的源头。
我必须去把那个制造怪物的工厂，彻底砸碎。
哪怕，这具身体也会随之粉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