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把手表摘下来,扔进了路边的草丛。
表盘上的指针正逆时针飞转,像一只垂死挣扎的昆虫。自从我左手腕的伤口开始渗出糖浆,身边的时间就变得不可靠了。有时候明明只过了十分钟,太阳却已经从头顶落到了山脚。
我必须找到景深。
沈静宜发来的定位显示,景深最后出现的信号是在城东的旧码头。那里有一座废弃的镜面玻璃加工厂,也是我们故事开始的地方——宋知远“镜斋”的供货源头。
车开到半路,我发现自己迷路了。
导航仪上的地图在不断扭曲,原本熟悉的街道变成了蜿蜒的镜面长廊。我猛地一脚刹车,抬头看向后视镜。
后视镜里,没有我。
只有一片漆黑的深渊,深渊底部,无数双眼睛正盯着我看。
“别看了,元警官。”景深的声音从车载音响里传出来,带着电流杂音,“你找不到我的。因为我无处不在,又无处可寻。你现在的血,就是我的路标。”
我狠狠一拳砸在方向盘上,喇叭长鸣。
“你想要什么?”我对着空气吼道,“毁了我?还是毁了这个世界?”
“我想要平衡。”景深的声音变得悲悯,“你以为我在杀人吗?不,我在修剪人类这棵大树上枯死的枝丫。那个王老师,他以前每天想自杀三次,现在他快乐地活着。方若棠,她以前连画展都不敢参加,现在她是著名画家。我给了他们新生,你凭什么阻止我?”
“凭我是警察。”我咬着牙,重新发动汽车,不管导航指向哪里,我只管往前开。
“警察?”景深笑了,“那你看看你的警徽还在不在?”
我下意识地去摸胸口。警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面巴掌大的小镜子。镜子里映出的,是一个满脸糖浆、五官融化的怪物。
我猛地将镜子扔出窗外。
不知开了多久,车终于在一片废墟前停下。那是曾经的“光辉镜业”工厂。大门锈迹斑斑,上面用红漆写着“拆”字,但在夕阳下,那“拆”字看起来像极了一个“镜”字。
我走进厂区。
车间里堆满了破碎的玻璃残骸,踩上去咯吱作响。在最深处,我看到了景深。
他坐在一张高高的铁椅上,四周环绕着成千上万块碎玻璃。他还是穿着那件白大褂,金丝眼镜反射着夕阳的余晖。
“你来了。”他甚至没有回头,“我就知道你会来。毕竟,我们是同类。”
“我不是你。”我举起枪,手却在剧烈颤抖。我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景深分裂成了三个重影。
“你当然是。”景深轻轻挥手,周围的碎玻璃开始悬浮起来,组成一个巨大的镜面迷宫,“你割开手腕释放了封印,你以为你是在对抗我?不,你是在喂养我。你的愤怒、你的恐惧、你对正义的偏执,都是我最好的养料。”
我一步步走进迷宫。
每一面玻璃墙里,都映照着我不同阶段的模样:有刚入职时的青涩,有父亲去世时的悲痛,还有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看看你现在的样子。”景深的声音在迷宫里回荡,“你还能分得清,哪个是元宝,哪个是镜中人吗?”
我停下脚步,看着镜中的自己。
左手腕的伤口越来越大,糖浆喷涌而出,流在地上汇聚成河。那些糖浆流过的地方,破碎的镜子开始自动拼接,复原成完整的镜面。
“你用了七年时间,布局了七个案子。”我喘着粗气,“为什么选在现在?为什么是方若棠?”
“因为她在社交平台上发了那句‘它答应我了’。”景深从椅子上跳下来,轻盈地落在玻璃桥上,“那是启动仪式。也是测试。测试这个时代的人,有多渴望被取代。结果很令我满意,元警官。大家都想成为别人,没有人想做自己。”
他走到我面前,伸出手,轻轻触碰我伤口流出的糖浆。
“放弃吧。”他柔声说,“加入我。我们一起把这个世界打磨得光亮如新。没有痛苦,没有瑕疵,只有完美的镜像。”
我看着他伸出的手。
那只手上,没有脉搏跳动。
我突然笑了。
“你错了,景深。”我抬起枪,枪口抵住他的眉心,“我从头到尾,都不是在保护那些想死的人。我是在保护这个世界,不被你们这群自以为神的疯子毁掉。”
“开枪啊。”景深闭上了眼睛,“看看你的子弹,能不能打死一个本来就没有‘实体’的东西。”
我扣动了扳机。
砰!
枪声响彻废墟。
但倒下的不是景深,而是我身后的那面巨大镜子。
子弹穿过景深虚幻的身体,击中了镜子。
就在镜子碎裂的瞬间,整个空间开始崩塌。所有的镜像开始融化,像蜡一样流淌下来。景深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他的身体出现了无数裂纹,像破碎的瓷器一样剥落。
我也跟着下坠。
在坠落的过程中,我看到了沈静宜。她站在废墟之外,手里举着一面盾牌——那是我父亲留下的那面不锈钢板。她用它反射着阳光,刺破了镜中世界的幻象。
我重重地摔在水泥地上。
疼痛让我清醒。
我低头看向自己的左手腕。伤口还在,但不再流血了。皮肤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透明的结晶,像一层玻璃外壳。
我爬起来,环顾四周。
废墟还是废墟,没有糖浆,没有怪物。
只有远处警笛声在呼啸而来。
沈静宜跑过来扶我,她的眼里含着泪:“结束了?”
“结束了。”我看着空荡荡的废墟,心里却没有一丝胜利的喜悦。
因为我知道,景深没死。他只是被打散了,藏进了每一块碎玻璃里。只要还有人照镜子,只要还有人厌恶自己,他就会重生。
我摸了摸脸颊。
触手冰凉,坚硬。
像玻璃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