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知远在看守所里吞舌自尽了。
法医说,他舌头根部留有一种奇特的化学灼烧痕迹,像是被某种高浓度的清洁剂腐蚀过。我盯着尸检照片,心里很清楚——这不是自杀,这是“清理”。景深在剪除尾巴。
沈静宜出院了,但她的精神状态很不稳定。她坚持说,那天在病房里掐住她脖子的人是我,而不是什么冒牌货。“你的眼神变了,元宝。”她坐在轮椅上,隔着厚厚的玻璃看着我,“以前的你看我,像在看一个战友;现在的你看我,像在看一个麻烦。”
我没法辩解。因为我也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
自从那晚从镜子里爬出来后,世界在我眼中变得有些……失真。有时候走在街上,我会看到路人的倒影慢了半拍;有时候照镜子,我需要反应一下才能确认里面的人是我。
更糟糕的是,我左手腕上的伤口。
那道为了破除封印而割开的伤口,没有愈合。它像一张微张的嘴,不断渗出一种透明的、略带甜味的液体。老宋化验后告诉我,那不是血,成分更接近方若棠尸体里的“糖浆”。
我正在变成他们。
“别去追景深了。”沈静宜隔着玻璃,手指在雾气上画着圈,“你越是接近他,你就离‘人’越远。我们结案吧,对外就说宋知远是连环杀手,畏罪自杀。这样至少你能保住工作,保住这条命。”
“结案?”我敲了敲玻璃,“那个王老师呢?他现在就是一个完美的替代品,正顶着别人的人生活着。还有方若棠,她画的每一幅画都在给景深赚钱。这叫结案?”
我站起身,准备离开。
“元宝!”沈静宜突然喊住我,“如果你变成了怪物,我就亲手打碎你。”
我没回头。因为我也不知道,下一次照镜子的时候,我还能不能认出自己。
我开车前往王老师家。不管沈静宜怎么说,我得去看看那个被“治愈”的家庭到底是什么样子。
按响门铃,开门的是王老师。
他穿着家居服,笑容温暖得体,家里飘着红烧肉的香味。两个孩子在客厅里写作业,妻子在厨房忙碌。一切都是那么完美,完美得像一幅精心布置的油画。
“元警官?”王老师很惊讶,“你怎么来了?案子不是结束了吗?”
“来看看你。”我盯着他的眼睛,“最近……适应得怎么样?”
“很好,从来没有这么好过。”他侧过身,示意我进屋,“老婆说我像换了个人,以前我总是焦虑,现在我觉得每一天都充满力量。”
我走进客厅。茶几上放着一张全家福。照片里的王老师笑得很开心,左手搂着妻子,右手搂着孩子。
我瞳孔猛地一缩。
照片里,王老师的左手食指,光滑完好,没有伤疤。
现实中的王老师,食指是有伤疤的。
我借口上厕所,关上门,迅速打开洗手台上的镜子灯。
镜子里,我看到了王老师站在客厅里的背影。但紧接着,镜子里又浮现出另一个画面——那是镜中世界的景象。无数面镜子里,无数个“王老师”正在同步做着同样的动作:倒水、微笑、拥抱家人。
他们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我猛地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泼脸。水流进伤口,剧痛让我清醒。
我走出去,看着那个完美的王老师,轻声问:“你知不知道,你其实是死人?”
王老师搅拌咖啡的手顿了一下。
下一秒,他的瞳孔里,不再是倒映着我的身影,而是倒映出了无数个破碎的镜片。
“我知道。”他抬起头,脸上还挂着慈父的微笑,但声音却变成了景深的声音,“但我现在活得很好,不是吗?元警官,你也想试试这种感觉吗?不用再查案,不用再面对罪恶,只要交出你自己,就能拥有一切。”
我掏出手枪,指向他。
但他没有躲。他只是静静地看着我,身后的妻儿依旧在欢笑。
“开枪啊。”他用景深的口吻挑衅道,“杀了我,你就成了杀害无辜市民的凶手。不杀我,你就永远抓不住景深。因为——”他指了指自己的脑袋,“他就在这里面。”
我扣在扳机上的手指颤抖着。
就在这时,我左手腕的伤口突然剧痛,流出的糖浆滴落在地板上。那些糖浆并没有扩散,而是像有生命的虫子一样,迅速爬向王老师的脚边。
王老师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惊恐地看着那些糖浆,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
“他在排斥我!”王老师捂着头,发出两种声音重叠的惨叫,“那个残次品……那个真正的王建……他在反抗!”
我看到王老师的脸开始像水波一样荡漾,一会儿是慈祥的父亲,一会儿是绝望的病人。
我收起枪,转身离开。
我知道,我不能再这样下去了。我的血,我的伤口,正在成为连接现实与镜中的桥梁。
我必须找到景深,在他彻底污染这个世界之前,哪怕同归于尽。
我回到车上,发动引擎。后视镜里,王老师的身影正在一点点变得透明,而真正的王老师,那个满脸绝望的男人,正透过窗户,对我露出了求救的眼神。
我踩下油门,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我的脸,不知何时,变成了一张没有五官的白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