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的时候,我没有身体。
或者说,我没有“实体”的身体。
我悬浮在一片灰蒙蒙的虚空中,四周是无边无际、高低错落的镜面框架。有的镜子很古老,雕花繁复;有的很现代,边框极简。它们像墓碑一样竖立在这里,每一面镜子里都映照着不同的场景,像是在播放无数个平行时空的电视频道。
这里是镜中世界。
我试图移动,但发现自己只是一团游离的意识,附着在某一面特定的镜子上。我低头(如果这算低头的话),看到镜中的我正穿着警服,胸口别着一枚徽章。但那枚徽章的图案不是国徽,而是一只睁开的眼睛。
“醒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我循声望去,在无数面镜子中,看到了那个“新元宝”。
他正坐在一张由碎镜片拼成的王座上,手里把玩着我的配枪。
“欢迎来到我的领地。”他笑着说,那张和我一模一样的脸,此刻却陌生得令人胆寒,“在这里,我是绝对的主宰。你是第一个没有被糖浆化就进来的‘本体’,因为你父亲的镜子质量太好了,它保留了你的意识。”
“沈静宜呢?”我试图冲向他,却撞在了一层无形的玻璃墙上。
“那个多管闲事的女人?”他漫不经心地吹了吹枪口的烟灰,“她在现实里正忙着给我办出院手续呢。哦对了,忘了告诉你,现实里现在的我,也就是‘元宝’,因为受了刺激,精神失常,刚刚被送进了精神病院。这可是个绝佳的掩护。”
我心中大恸。沈静宜还在试图救那个“假的”我,而真正的我被困在这里。
“你到底想干什么?”我嘶吼道。
“我想让你看看未来。”他站起身,打了个响指。
周围的镜面开始旋转,像万花筒一样飞速切换。
我看到了王老师。他在家里陪两个孩子玩积木,笑容灿烂,那是他以前从未有过的轻松。镜中的画外音是孩子们的笑声:“爸爸,你最近好棒啊,不像以前老是发脾气。”
我又看到了方若棠。她开了个人画展,画的全是镜子,每一幅都价值不菲。她正在台上致辞,感谢那个帮助她重获新生的“心理医生”。
画面再转,我看到了宋知远。他正在清点仓库里的古董镜,每一面镜子后面,都站着一个模糊的、等待被唤醒的“完美人类”。
“看到了吗?”新元宝走到我面前,隔着镜面看着我,“我们在拯救这个世界。现实太苦了,每个人都在自我厌恶中腐烂。而我们,能给他们一个更完美的人生。你也不用再查案了,不用再面对那些肮脏的尸体。在这里,你是神。”
“神?”我冷笑,“靠吞噬别人的人生活着的寄生虫,也叫神?”
“冥顽不灵。”他叹了口气,举起手中的配枪,枪口对准了镜外的虚空,“既然你这么喜欢那个肮脏的现实,那就送你回去。不过……是以一种特别的方式。”
他扣动了扳机。
并没有子弹射出。枪口喷出的是一股粘稠的、糖浆状的液体。那液体喷溅在镜面上,迅速腐蚀出蛛网般的裂纹。
咔嚓。
我所在的这面镜子碎裂了。
剧烈的失重感袭来,我像是从高空坠落。
当我再次恢复知觉,我发现自己趴在地上,脸贴着地板的灰尘。我能动了!我猛地爬起来,发现自己身处一个狭小的空间里,周围堆满了杂物。
这是……我家衣柜的内部。
我试着推门,纹丝不动。门外传来了说话声。
“元警官,该吃药了。”是沈静宜的声音,但听起来很疲惫,“医生说你受了很大刺激,产生了严重的妄想症,总说自己是镜子里的鬼。”
我疯狂地砸门,嘶吼:“沈静宜!是我!元宝!他在骗你!那个在病房里的才是假的!”
门外沉默了片刻。
接着,传来了宋知远的声音,冰冷而残酷:“元警官,别闹了。你就是元宝,一直都是。你只是在镜子里待得太久,产生了幻觉。”
不!
我绝望地环顾四周。衣柜的内壁上,贴着一面小小的、残破的镜子。那是我父亲留下的镜子的碎片。
我凑过去,看向镜面。
镜子里,映出的不是我。
而是一个面容扭曲、眼球布满血丝、嘴角流着涎水的疯子。
这就是我在现实中的样子。
而衣柜外,那个完美的、冷静的、正在安慰沈静宜的“元宝”,才是所有人眼中的“我”。
我伸出手,想要触摸镜中的那个疯子,却摸到了一手冰冷的金属。
那不是镜子。
那是被封死在衣柜内壁的一块不锈钢板。
我永远被困在了这具丑陋的皮囊里,而那个完美的赝品,偷走了我的人生。
镜子里外,身份完成了最终的置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