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逢历史的拐角处总会出现几个变革者,而我的一位祖先荣列其中。’教室里子夏看着落在窗棂边的阳光,陷入往日的回忆。
故事还要从他在村长家中看到一本书说起,那时候他也还不叫子夏,而是另有一个名字江荷华。
儿时的他总是痴痴的看着天上的鸟,手时不时往空中挥舞几下,觉得他们能来往山中颇为自由,出山的想法正是诞生于那时候,而真正让他下定决心出山的,还是那本名为《出山记》的书。
说是书,实则是一个出山人留下的笔记。江荷华有次跟着父亲去村长家,在与村长家孩子的嬉闹中不慎踢到柜子,这时从柜上掉下本沾满灰尘的小册子,只有十岁的他还不知那是什么,只见封面上写着‘出山记’三个字,他就地翻看起来。
见夹页里还有张画着线条的图,刚翻开正打算细看时,村长不知什么时候出来的,大手一把夺过册子,狠狠的训斥他一顿,后面还是靠村长孙子一番解释才糊弄过去,这也让江荷华第一次对这本书有印象。
之后的几年里江荷华在山里跟其他孩子一起读书上学,念叨些之乎者也的东西。可江荷华并没有忘记当时扫的那一眼,虽然那时候没看出什么,可长了几岁后回想起那天的场景,他得出一个结论,夹在书里的是一张地图,而且很可能是张出山的地图。自此,看到那本书的事便一直印在脑子里。
山里的空气太闷了,这让人对山外格外向往,尤其在江荷华想起那本书的时候。出山人的故事并非秘密,只因出山乃禁忌之事,所以没几人敢放到明面上讨论,都是私底下当个茶前饭后的乐子嚼嚼。
江荷华听闻传言有很多,其中有个说法是那人不顾禁令偷偷出山,犯下某个十恶不赦的大罪,还有个说是惹到村长家,也有说是出卖了山民,众说纷纭,不过江荷华也明白,这事一传十十传百,保不准到第二个人那就变味了。
村长对此反应极大,也是自那时起村子里多出个巡逻队,专门守在山里的重要隘口,说是防止人在山里遇到危险。
巡逻队平时住在山坡上的茅草屋,居高临下可看尽村子的风景,他们平日就在高处巡视。不过近些年再没出现过出逃者,巡逻队平常大都聚在一起打打牌,偶尔到山下的店铺和村长家的老婆子唠唠嗑,看看有没有便宜可占。
村子名叫蜷龙驿,早年间是个驿站,又因山脉形如龙蜷缩在地,顾名蜷龙驿。后来爆发战乱在此定居的流民也多了起来,直到有一天天上落下几块陨石封了路,大山这才与外隔绝,成了今天的模样。
这天,江荷华透过窗户看到了村长带着带着巡逻队从山坡下来,前两天下过的雪还未化尽,夹杂在土黄和雪白中的人影格外清晰。
“一会出来阿,别老待在家窝着!”父亲以命令的口气对屋的江荷华喊。
“嘛事阿?”江荷华问。
听到这句父亲像是受到什么触动,脚往地上用力一跺,带着沉重的脚步声急步到江荷华屋前拽开门吼道:“叫你出来你就出来,哪来的这么多废话!”
这时见他吼得脖子发红眼睛瞪得老大,两边下垂的眉毛竟有了往上冲的势头,江荷华也知道有麻烦事发生了,这也是他少有见到父亲有精神的时候。
谁知道他哪来这么多火气呢,江荷华心想。
可江荷华早已习惯这样的环境,他只是眉头微皱并未说话。可你知道,沉默并不代表没有情绪,那些未被表达的情绪也从未死去,只是在冬天蛰伏了起来。
江荷华猜想,这和早晨从山上下来的村长有关,不过他还是不明白叫上一个十来岁的孩子有什么用。
村长是评选得出的结果,只不过评选的权利在巡逻队手里。人们也都认可他,不为别的,仅山里能用上电全是村长的功劳,山里人以前没见过这些东西,便觉得这都是村长造出来的东西,所以村民也格外敬重这位老人。
等江荷华出来后,父亲却像早就准备好了话,仰头大呵:“叫你出来这么墨迹,年纪轻轻的跟七老八十滴似的!”江荷华一楞,这从刚才的火气来看,仿佛这次要解决的不是哪个事,而是自己。
父亲那低矮的颧骨下面生出几道横肉,让他那不明显的颧骨也撑出了几分硬气,若不是个头生的矮了些,看上去还是很威武的。江荷华没听他讲话的心情,转而看向了拴在门口的狗,狗也叫了几声。
还没等江荷华反应过来,一把铁锨就甩到江荷华手里,震的他手生疼:“年轻轻滴,干嘛嘛不是,拿个铁锨都不利索。”父亲背对着江荷华,只留出半张脸对着江荷华,面色阴晦怨气横生,颇有点儿看孩子不争气的势头。
“拿这个干嘛?”
“还能干嘛,山上那老不死滴要抢山下的地,那塞子一会带人来闹,一会都上街,把这群塞子吓回去,你跟在你妈后头。”所谓的塞子是骂人的话,而山上那位只是代称,说的是住得最高的村长家。
说来也奇怪,原本大家刚开都定居在山下,后来不知道谁带头往山上移居,慢慢出现了谁地位高谁就住的高的情况。如今住的最高是村长家,其次是和村长关系要好的巡逻队几家。
母亲不安的搓着手站在墙边,沉默一如既往。不过现在是副如临大敌的模样,拿着锄头跟在父亲后头出去了。看着两人的背影,江荷华两手紧紧握着铁锨,猛的往地上一插,这让他再次生出逃离大山的想法。
街上已经站满了人,江荷华凑过去听到,原来住在高处的几家想拿旱地换山下的水地,并且愿意用双倍的土地交换。
江荷华见过山上的旱地,搁平常还好,可一旦长时间没有雨水那旱地就难撑下去,这时便感叹老村长的未雨绸缪来,这次纠结巡逻队一起下来,想是早就看上了山下的这块肥肉。
村口人头攒动,人群里最靠前的有江荷华的二爷,他也凑上去听听大人在说什么。
“这不是以前,搁以前还能借借河里的水浇地,现在都用来喝水了,那庄稼粮食怎么样全得靠天,你说这旱地能和水地比嘛,跟他换当咱傻子嗫!”二爷慢声慢语的嘟哝着,一旁的老汉叼着旱烟带连连点头。
“就是就是。”
“这我家还挖了蓄水的池子呢,地给了他,那池子还能是咱滴嘛,这事啊要我说是一步也不能让!”老汉说话铿锵有力,说话间手里的烟袋也跟着他那有力声音抖了抖。
这蓄水池确有很大的妙用,也是几户人家颇有先见之明,提前寻好低洼地夯了池壁积累雨水,开了春即使没有雨水也能浇地用,如今却惹得村长家和巡逻队眼红。
说来也讽刺,曾经他们都想往高处住,以为自己真的高人一等,今天却从山上下来要‘低头’同山下人‘商量’交换土地。这时你就知道为何男孩如此重要了,因为起了矛盾男人可以撸袖子上去壮势,动起手来也比女人能打。
可现在江荷华只想逃离这个村子,前往山外的世界,对山里的事也早已乏味,他只对族长家的那本出山记感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