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暴雨砸在残破的水泥外墙上。
发出沉闷的轰响。
越野车的远光灯切开漆黑的雨幕。
停在仁济医院旧址的外围。
这里的建筑以经烂成了骨架。
钢筋从龟裂的承重柱里刺出来。
张牙舞爪。
林烬推开车门。
一脚踩进没过脚踝的黑泥洼里。
冰冷的泥水瞬间灌进军靴。
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
那件泛白的黑色风衣在狂风中被吹得猎猎作响。
苏砚和顾停舟紧跟在后面。
周然扛着重型破拆装备。
走道里的灯光全断了。
一行人打着强光手电往二楼走去。
二楼走廊尽头站着几个人。
带头的是市局主抓纪律和旧档管理的张副局长。
他身后跟着两个满脸不屑的刑侦队员。
张副局长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燃的烟。
看到林烬走上来。
他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苏队长。”
张副局长声音里透着极度的严厉和不耐烦。
“你们大半夜带个体制外的顾问跑来这种废墟。”
“连个申请报告全没打。”
“还有没有规矩。”
苏砚上前一步。
“张局。”
“林顾问推断七号病房的门牌被换过。”
“我们需要立刻勘查现场。”
“确认空间置换的物理证据。”
旁边的一个刑侦队员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门牌被换过。”
他哼了一声。
“这真是离谱他妈给离谱开门。”
“离谱到家了。”
“二十年前专案组把这层楼的墙皮全刮了三遍。”
“现在跑来玩这种小孩子的把戏。”
张副局长横跨一步。
死死挡在六号和七号病房的门前。
“回去。”
张副局长厉声呵斥。
“这是重点封存旧址。”
“不是给你们拍电影的地方。”
“现在给我滚下楼。”
张副局长的两名手下走上前。
其中一个伸手就去抓林烬的肩膀。
“少再这里装神弄鬼。”
“没听见张局的话吗。”
苏砚眼神一冷。
右手直接按在后腰的配枪上。
咔哒。
枪套卡扣松开的清脆声音在走廊里异常刺耳。
“你碰他一下试试。”
苏砚声音极度冰冷。
那两名手下瞬间僵住了。
手停在半空不敢往下落。
周然在后面捏了捏拳头。
“张局。”
“林哥以经看出现场有问题了。”
“你这人设崩了啊。”
“能不能别拦着。”
张副局长脸色铁青。
“乱弹琴。”
“今天就算说破天。”
“我也不能让你们再这里破坏重点保护旧址。”
林烬停下脚步。
深邃的目光落在张副局长脸上。
这眼神极度冷硬。
让人骨头缝里直冒寒气。
“张副局长。”
林烬的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干哑粗粝。
“你左脚皮鞋的边缘沾着紫红色的泥土。”
“那是东郊化工区特有的土壤。”
“右边裤腿上有两道新鲜的剐蹭痕迹。”
“你半小时前去了东郊的那家废弃印染厂。”
张副局长脸色一变。
下意识的往后缩了缩脚。
林烬根本不给他喘息的机会。
大步逼近。
压迫感极强。
“而仁济医院就在东郊的对面。”
“你接了一个电话。”
“连鞋上的泥全来不及擦。”
“就匆匆赶过来拦我们。”
林烬目光极度锐利。
“你怕我们在这两扇门上找到什么。”
张副局长咽了一口唾沫。
喉结艰难的滑动了一下。
他被这年轻人恐怖的观察力震住了。
林烬绕过他。
径直走向那两扇破烂的木门。
他从口袋里掏出崭新的白色橡胶手套戴上。
橡胶贴合皮肤发出一声轻响。
走廊里安静得只能听见雨水砸玻璃的动静。
林烬打开战术微距手电。
强光打在地面的水磨石地砖上。
“看地面。”
林烬语速极快。
字字如铁。
“医院七号病房当年是重症监护区。”
“推车和人流进出频繁。”
“门槛下方的地砖一定会产生中央深两侧浅的U型磨损。”
他把手电光移到现在挂着七号门牌的门口。
“这里的地砖磨损极浅。”
“呈现出普通单人病房的轻微平痕。”
光束横向平移。
打在隔壁挂着六号门牌的门口。
“反而这间房的门槛。”
“石料表层被重型胶轮长期反复碾压。”
“U型沟槽深达两毫米。”
林烬站起身。
强光直接照在六号门牌的固定螺丝上。
“更致命的在这里。”
他凑近门框。
手指平平的贴在塑料门牌边缘。
“门牌固定的十字螺丝。”
“原厂安装是用气动工具一次性打入。”
“周围的木纤维会呈现均匀的向内卷曲。”
林烬用镊子尖端轻轻挑开一小块漆皮。
“但这颗螺丝的边缘。”
“有极微小的二次扩孔磨损。”
“木纤维呈现斜向上的撕裂状断层。”
顾停舟凑过去看了一眼。
倒吸了一口冷气。
“汗流浃背了吧老弟。”
顾停舟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
“这尽然是用大一号的改锥强行拧进去的。”
“门牌绝对被拆下来重新装过。”
张副局长愣在原地。
手里的烟掉在满是灰尘的地上。
脸上的肌肉狠狠抽搐了几下。
这几道细微到极点的物理痕迹。
硬生生的把坚守了二十年的铁案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林烬没有理会他的震惊。
大步走进挂着六号门牌的真正案发地。
这里才是陈建明被勒死的第一现场。
房间里空空荡荡。
只有发黄的四壁。
林烬走到靠里侧的那面承重墙前。
墙面被厚厚的腻子粉覆盖。
看不出任何异常。
他闭上眼。
手指一寸一寸的敲击墙面。
沉闷。
沉闷。
当敲到距离地面半米的位置时。
回音变了。
那是一种带着细微空腔的空洞声。
这说明墙体背后有物理夹层。
“周然。”
林烬猛的睁眼。
眸子里燃起森然的烈火。
“砸开它。”
周然二话不说。
从背包里抽出重型破拆锤。
抡圆了胳膊狠狠的砸在墙面上。
轰。
石灰飞溅。
伪装的空心砖瞬间碎裂。
墙面后面尽然真的露出一个半米宽的黑暗夹层。
一股浓烈的刺鼻腐臭味混合着排泄物的味道扑面而来。
几束手电光同时打进夹层。
所有人全呆若木鸡。
这夹层里不仅有陈建明当年被勒死时留下的带血抓痕。
地上还蜷缩着一个活物。
那是一个皮包骨头的老人。
嘴巴被宽胶带死死封住。
双手反绑在身后的生锈水管上。
身上的衣服满是泥污。
这绝不是二十年前被困在这里的。
老人大腿上的胶带切口平滑。
呈现出三十五度的斜切面。
归档人的手法。
这是最近几天才被塞进来的活口。
周然咽了一口唾沫。
手里握紧了破拆锤。
“归档人跑回来销毁证据。”
“顺手还打包了一个人。”
苏砚立刻冲进去。
用战术折刀割开老人手腕上的尼龙绳。
撕下他嘴上的胶带。
老人剧烈的咳嗽起来。
肺部发出嘶哑的抽气声。
张副局长双腿发软。
退了两步直接靠在门框上。
冷汗湿透了他的后背。
他死死的盯着夹层里的人。
大脑一片空白。
“小丑竟是我自己。”
张副局长声音哆嗦着。
他看着林烬的侧影。
那点可笑的官威在铁一般的事实面前被砸得粉碎。
取而代之的是彻头彻尾的敬畏。
这是一个能把死案生生撬活的怪物。
单凭一双眼睛。
就把归档人藏在水泥里的秘密活生生挖了出来。
林烬蹲在老人面前。
眼神变得极度冷硬。
“归档人把你绑在这里。”
林烬干哑的声音在夹层里回荡。
“是为了让你和这栋楼一起被推土机埋掉。”
“你是谁。”
老人浑身发抖。
干枯的手指死死抓着苏砚的衣袖。
顾停舟端着军工级电脑凑过来。
镜头扫过老人的脸。
在旧人事档案里飞速比对。
两秒后。
屏幕上跳出一个红色的警告框。
“林老板。”
顾停舟声音发紧。
“查到了。”
“这老头叫李德海。”
“是仁济医院二十年前夜班的太平间守门人。”
林烬眼底闪过一道冷光。
这又是一个被遗漏的边缘人物。
“李德海。”
苏砚握住老人的手。
“你被绑到这里。”
“是因为二十年前的哪个晚上。”
“你看见什么了。”
李德海剧烈的喘息着。
眼珠子在眼眶里疯狂乱转。
他哆嗦着抬起手。
指着走廊尽头的方向。
“哪个会计。”
李德海吐出这几个字。
“哪个叫齐广胜的会计。”
“他哪晚跑来找老板拿帐本。”
走廊里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林烬脊背绷直。
陈建明的老会计齐广胜。
红伞案死者齐慧的表哥。
他在案发当晚尽然就在现场附近。
这三个案件的锁链在这一刻被彻底焊死。
“他拿走了什么。”
林烬逼近一步。
“一个黑色的铁盒。”
李德海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
“齐广胜拿着盒子跑了。”
“但他走投无路。”
“把一盘录音带。”
“塞进了太平间三号冰柜的冷凝管后面。”
太平间。
录音带。
李德海剧烈的咳嗽起来。
咳出一口带着血丝的唾沫。
“他们一直在找那东西。”
“前几天他们来找我。”
“问我齐广胜最后去了哪。”
林烬拳头捏得咔咔响。
胸口剧烈的起伏着。
归档人以为把活口塞进墙缝就能抹平一切。
他们错了。
每一次掩盖。
都会扯出更深的物理破绽。
张副局长现在连气都不敢喘大声。
他满脸涨得通红。
眼里全是敬佩。
林烬站起身。
转头看向窗外的暴雨。
泛白的黑色风衣在冷风中翻卷。
“去太平间。”
“把那盘东西找出来。”
老会计当年到底听到了什么。
以至于要在绝境中把证据藏在死人呆的地方。
失踪的证据。
庞大的转运网络。
这盘烂棋。
他要一步步的把它掀翻。
黑暗深处的这扇门。
终于露出了最致命的缝隙。